第5章 老六的自我修养

萧澈满意点头:

“天下生民苦不遇治世久矣。何为治世?千家万户家有余粮饭菜顿顿有肉,即是治世。”

“方才同你所说那位命中显贵之人,由他来执掌权柄,他该当如何去做?”

没等萧动回答,萧澈即说:“丈量土地,普查人口户籍,让豪强地主贪贿百姓之土一寸又一寸尽数吐出,儿,你曾饱读诗书,可愿对此意雅正?”

萧动摇摇脑袋,脑海已成另一番景色。

因为在萧动看来,父亲萧澈话语间矛头并不指向汉中四万兵马,所以,既然危险解除,这仅是个会面,把场面做好,离开即可。

有这般想法,萧动甚至没听全萧澈说了什么,在他话语后稍顿一息,言道:

“父亲言之有理。”

闻言见状,萧澈负手踱步于一旁,口中长吐伤怀之气,顿时缄默无言。

“父亲,为什么要叹息?”:萧动不解,还以为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夸他说的对难不成错了?

抬头去看,萧澈正站在矮脚桌那头,以侧身相对,双眸怅然若失。

他缓缓开口:“可惜权柄授出,那人却中饱私囊,坑害万姓,致使他们流离失所再无家可归,成为千千万他不曾得到过权柄之时的样子。”

这是一个平头老百姓抛却初心的故事?萧动在心头这样问询自己。

当下看,了然如此。

没有来到这里之前自己亦是那世道的受害者,终日满腔苦楚只能告与拂过耳畔的微风。

可现在,他不想因为义愤填膺而失言于皇帝爹,令他察觉,便回不去蜀地了。

思来想去,萧动答说:“常言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命运,总会给出答案。何况,不忘初心者到底不是一个没有,还望父亲不要为他一人介怀。”

“哦?”:萧澈表情饶有兴致:“不忘初心?嗯...既然动儿颇有见地,那依你看,朝野中合你所言者有几人?都是谁?”

萧动闻言露出苦笑,微微摇头:“儿,实不知。”

朝野跟我有个毛关系?

我进过朝中的大臣圈子吗你来问我。

朝中上下因为我前身隐藏的好,所有人从没正眼看过来过,根本了解不到一点,连个大臣名字都不知道...

但听萧澈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丝邪笑又落下:“依你看,张竹之,李立山二人如何呢?”

萧动瞳孔一颤。

张竹之、李立山正是当年巫蛮之祸时,蜀地益州的总督与巡抚。

我与他们二人有旧情?

不不不...

记忆极速闪回,在与二人共议巫蛮之祸后,除了两人上书时对自己功绩有所表态,余下时间从未相见,更别说交集。

可皇帝爹怀疑上了。

他们作为益州首脑级人物,与自己这个益州藩王私下拥有交集,在皇帝爹眼里已成定数。

在这个定数之中,皇帝越发现自己与他们没有交集,反而会越猜忌,然而又不能表现得与他们交集过甚,因有皇帝未发现接触在先。

如果矢口否认与他们拥有交集,皇帝难免陷入寻求真相的畸形好奇心理,渴望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真相。

他会偷偷调动大内密探前往蜀地拼尽全力搜集一切信息,这区间,那一县的造反军团要让人查到,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对张竹之与李立山,不熟也得熟了,处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叠加态最好。

冷静下来,萧动回道:“张总督与李巡抚在益州任时,我曾在街上游玩过一阵,沿街看不到乞丐,一个三口之家的丈夫提着猪肉,准备回家,神态寻常。”

“这一切至少可以看出张、李二人治理下百姓富足,安居乐业。”

“当年巫蛮之祸,儿也有幸在旁。”

“张总督使儿在兵书上的所见所闻,皆在战场上实现。事后再看他当时挫败巫蛮入侵西南的妄念,可见他也深谙用兵之道。”

“依儿看,两人就算不至于称之为国之栋梁,也有镇守一方之能,父亲慧眼识英雄,动儿佩服。”

说着,萧动露出对萧澈敬畏的神采点头。

话说到头,又扯到了自己身上,萧澈凝望一眼坐在矮脚桌边,双眼炯炯有神却不敢望向自己的萧动。

他心头大已了然:

“张竹之在扬州任时遭倭人刺杀,一家老小死绝。”

“李立山镇守幽州,人人自危,不敢让自己儿子出门,因为一旦独自出门,就会被外面受饿的成年饥民吃掉。”

“树皮树干让饥民们一寸寸煮着吃完,又吃野草草根,赤地千里,人骨漫野,而李立山呢?”

“知事情败露,自绝于渔阳城内。”

“什...”:听萧澈所说,萧动神色愕然,背后阵阵凉意。

转念一想,不又正恰当向知道情况的皇帝,表示自己不知道他们两人近况的事实吗?

留下一声轻叹,萧动微微摇头:“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这么不堪。”

说完空气陷入安静之中。

对面传来一声戏谑冷哼。

两步,不紧不慢,萧澈声息已来到侧边。

萧动不明觉厉,扭身抬头去看。

萧澈负手而立,面容肃然:

“二人本无济世安民之才,至于分派幽、扬二州,全赖当年巫蛮之祸功勋斐然。”

说到此处,萧澈目光抬起不再在萧动脸上停留,双眼空空,缓缓摇头:“如今死身之证,足证二人无能。益州盛景又实非虚设,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萧澈再次垂眸深深望向萧动,眼神中,夹带一丝怜悯,问他:“益州崇山峻岭,如入其中路途艰险。动儿,假若是你在益州收揽民心,意图割此地造反,凭外敌发难致使天下动荡的王朝陷入危局,朕,能挡得住吗?”

萧动不禁瞳孔震颤、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看来,萧澈平静的双眸暗藏刀兵,好似排山倒海一般杀将而来!

在他眼中是假若?

可我真的能造反!!

没想到早先猜测成真,他真的堪破这一切...

现在萧动才回过味来,什么抛却初心的平头老百姓,分明是为了利益拼命要往权利上层爬的故事。

倘若他没被发现,最终获得了滔天权势,那么在这篇故事里的他,没可能仅是一个忘却初心的小人。

嫁到自己身上,皇帝不就在明明白白的说自己正在利用他的爱护,在背地里行苟且之事吗...

事以至此...

萧动不自觉扭头,顺着朝洞开的烂木门外望,院子圆拱门外再没有人来回过往。

这里是太监宫女居住区。

从皇帝来后,没有一名宫女太监路过。

没有人路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条路在他来到这里之后就大内侍卫被封住了。

我已无路可逃了吗?:萧动幽幽叹息,回头垂首,对身前萧澈道:“我不解陛下的意思,我也从没想过割地造反,收揽民心更是无稽之谈。陛下,我是你的儿子,这方天地,是你我萧家的天下,我又何必造反?”

语气稍顿,萧动补充道:“还望陛下不要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