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问,裴万里也猜到了几分。不过,他还是客气的问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如此,也好缓和一下裴万年的怒气。
原来那些吵闹着,要把三王僧舍利交出去,换取百姓安危的,正是沙里木人。
而且,惹怒裴万年的还有另一重更为重要的原因。
这些沙里木并非疏勒世居民族。他们是十年前,自大石迁移而来。
当时来了三百多人,自称被大石中的大族欺压,受不过,所以来投奔疏勒。
他们和所有的大石人一样,信奉圣火真理教。
当时裴万年等一些大臣,就极力反对收留沙里木人呢。
因为圣火教徒向来以狡诈、撒谎著称,是信不过的人。
这些沙里木人看到有人反对,当即表示愿意舍弃圣火真理教信仰,全部归心佛教。
裴万里笃信佛法,向来以佛家学说约束自己,他眼见这些沙里木人携老带幼,穷困潦倒,实在不忍他们再长途跋涉,便收留了他们。
十年前他们来时不过三百多人,现在已有三千多人,一来他们崇尚生育,新添人口非常之多,二来他们不断招邀大石人来疏勒定居,迅速壮大起来。
至于改信佛教之说,也就开始两年做做样子,慢慢的恢复本性,仗着族群壮大起来,开始跟官府谈条件,要求官府出地、出钱,建设圣火真理寺。官府不肯答应,他们便到处打砸闹事。
最后,宅心仁厚的裴氏只好依了他们的请求。
就是这些沙里木人在吵闹,要求裴万里交出三王僧舍利,给百姓们一条活路。
他们见裴万里犹豫不决,甚至在那里破口大骂,骂裴万里自私贪婪,为了几具骸骨,就要全城的陪葬。
他们这样的说辞极具煽动性。也更令人愤慨。
“这些忘恩负义的狗杂种,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这就杀光这些狗娘养的杂种。”
左右的将官们,都是世代效忠裴氏的家将,有些人本就是裴氏族人。他们当然不肯轻易交出祖先的骸骨。
一些人干脆拔出刀来,眸子里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裴万里听凭他们吵嚷了一阵子。等他们喊的累了,才缓缓开口,劝他们先平息怒火。
几日艰难的抵抗,裴万里的心思也有了转变。什么圣佛什么三王僧什么舍利,不过是一些心中的念想而已,色即是空,三具尸身早该归于尘土,几百年来于人间赚取许多的供奉、赞美,已是大大的有违佛法真谛了。
倘若三位祖先真的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尸身能换取万人性命,也一定是很欢喜的。
以三王僧舍利,换取两万百姓和十名王族的性命,简直是一大功德。
裴万里于是下定决心,要以三具先祖尸骸,乃至裴氏一族在疏勒的正统地位做交易,来换取百姓们活命的机会。
裴万里苦口婆心,对众将晓以大义,终于说服了他们。
眼下守城无望,能够换取百姓们和裴氏血脉一点生机,也的确是一件要紧的事。
至于那些沙里木人,他们的话不无道理,很有煽动性。如若此时追究他们的责任,甚至去杀灭他们,必然引起百姓们的猜疑,乱了自家阵脚。
但也要防止他们与城外的大石人里应外合,必须密切监视。一旦有通敌之嫌,立即杀灭。
换归换,可大石人生性狡诈,一定要想个妥善的法子,以确保百姓们真的可以脱困才行。
裴万里提出条件,要以三王僧舍利,换取三万百姓和三十名王族的性命,交易分三次进行。
一具舍利换一万百姓和十名王族的性命,但要等他们安全东去五十里之外,才肯把舍利从城头运下来。
然而才进行第二批、第三批交易。
阿撒母心中大喜——放过三万百姓又如何,只要能拿下疏勒城,打通进攻东方的通道,到时候何止三十万三百万,所有大唐的子民,都将成为大石人的奴隶。
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讨价还价一番,以令裴万里毫不怀疑的掉进自己的陷阱里。
阿撒母答应让开疏勒城东门,军队后撤到南门和北门之外,疏勒百姓可沿着赤河一直向东,可到达龟兹,再往东可到达焉耆。
双方在城头喊话达成协议。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小的疏勒城。
世居疏勒的百姓们,无不感念裴氏的恩德,纷纷跑到三王寺外长跪不起。
当第一具先王僧舍利被僧人们从地窖中取出,运往城头的时候,一些老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纷纷扑上扒在运送水晶宝函的牛车上,说什么也不肯退开。
水晶宝函被运到城头,老人们不能登城,呼天抢地的哭喊起来。
阿撒母看到水晶宝函,这才下令东门的士兵正式撤离,允许一万百姓和十名裴氏王族离开。
第一批逃亡的百姓,由裴万年的长子裴松茂,长女松琦,以及其他裴氏少年共十人,加上世代服侍裴氏的家将、文官的青年后人,一起带队。百姓们亦是各家各户,每户出一名少男和少女。
第二批逃亡的百姓,由裴万里的五子裴松武、六女裴松珂,还有裴氏和家臣的子弟带队,百姓们同样由各户安排一名少男和少女。
第三批逃亡的百姓,由裴万里的弟弟裴万峰的儿子女儿带队,百姓们依法按例选出。
这并非一件轻松的工作。统计人口,准备干粮细软本就需要一些时间,再加上亲情牵绊,走出去就是活命的机会,一家一户只有两个名额,送谁去活命,留谁来等死,都是极其折磨人心智情感的事情。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那些沙里木人又跳出来闹事了。
他们派出代表,要求每一万人中,必须有一千沙里木人的名额。
好家伙,他们总共也就三千多人,每次走一千,三次下来,绝大多数的沙里木人都会活下来。
沙里木人的无耻行径,终于彻底的激怒了裴万年——不只是裴万年,就连平日里那些受尽沙里木人欺凌的疏勒百姓,也怒不可遏起来。
双方很快引发了一场混战。
裴万年趁势砍杀了几十名沙里木人,这才稳住了局面。
沙里木人虽然有三千多人口,但也就不到六百户,裴万年不想矛盾激化,每次给他们二百个名额。每户一男一女。
不过沙里木人更改了部分条件——他们只派出成年男子,每次四百成年男子随大队逃亡。
他们的做法虽然令人不齿,但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依着他们就是。
没有马匹,所有逃亡的百姓只能步行,各自背些细软和干粮。
这一点是阿撒母的要求——如果看到一个骑马的人,就会派大军追上去,把所有人都杀掉。
安排好逃亡的百姓,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裴松茂兄妹率领众人开始陆陆续续出城,依照约定,没人骑马,都是步行。大石军果然没有派兵来追杀。
他们沿着赤河一路向东,直到晌午时分,自疏勒城上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阿撒母遵守约定,没有派出追兵,也没有趁着百姓出城的机会,强攻疏勒城。
裴万里把第一具先王舍利从城头吊着运下,交给了大石人。
为免夜长梦多,裴万里临时改变主意,要求一次放出两万百姓,他也会遵照约定,交出两具先王舍利。
双方一番讨价还价,阿撒母答应一次放过两万百姓,但要裴万里先送一具舍利下来,等百姓们走远,再送下另外一具。
裴万里答应了阿撒母的要求,事先送下一具舍利佛身,随后两万民众在裴松武和裴松珂的带领下,沿着赤河一路东行。
两万人,大多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有些年纪更小,不过六七岁,一路走一路哭闹。裴氏兄妹选出一些年岁大些、成熟的孩子,轮流照看他们,因此走的十分缓慢。
几近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赶上了前方裴松茂带领的队伍。事先就约定好了汇合的地点,在距离疏勒城三十余里外,赤河岸边的一座绿洲里。
再往前走,赤河渗入地下,形成隐于沙漠的地下河,要有经验的人才能循着一些蛛丝马迹,沿着地下河的方向,走向焉耆。沿途会有绿洲。
裴松茂曾随父亲巡游往来,知道如何辨认确定地下暗河的方位。
裴松茂十六岁,少年从军,多年追随父亲在西域巡回,早已锻炼成一条铁骨铮铮的小男子汉,心性成熟,处事果敢。
他号令裴氏和家臣中的子弟,先把三万少男少女分成大小不同的营地,帮助他们扎下帐篷,搜集胡杨林中的枯木树根生起篝火。
他们中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和父母分别,而且不知道要去哪里,又害怕又茫然无措,瑟缩着低声抽泣着。
有些稍微大点儿的孩子,已然对战争有所了解,他们知道自己前途渺茫,却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而那些留下来的父母叔伯姨娘婶婶,等待他们的只有大石人的屠刀和烈火。
裴氏兄弟等人在营地间巡视,对于那些沉默倔强的孩子自是不必理会,他们已然足够坚强,就算是低声抽泣的也好些,不去理会他们,慢慢会好的。
只是有些哭闹的女娃,就得专门安排大点的姐姐特别照看一下,如果任由他们哭闹下去,也会带坏别的孩子。
“茂哥,那些沙里木人不见了。”裴松武忽然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