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中,李德裕削减神策军粮饷在前,李炎虚职安抚在后——
君臣双管齐下,令仇士良势力大为削弱。
李炎与明相李德裕,这才能顺利推行一系列中兴政策。
其中不乏诸多针对佛教的措施。
可由于意外效应的干扰,“会昌灭佛”运动,此时仅在长安周边初露端倪。
整个大唐佛界,尚未察觉灭顶之灾。
而圆和在黄举天的极力劝说下,相信了“灭佛之世”即将降临。
他决心拯救佛教。
第一步,便是听从黄举天的安排,割舍与王弘业的旧日情谊。
而今,李炎因宦官集团尚未式微,灭佛政策无法全面推行;
这为圆和及其同道中人,保留了提早应对的时间。
在卢钧离开的前一日,圆和便带着黄举天提供的反制方案,踏上了北归之路。
离去前,他还留下一句:
“救佛之事若成,黄施主可称大唐佛子也。”
黄举天听后,只觉得有些幽默。
‘还好不是封我当谛听转世。’
他帮助佛教,单纯出于“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朴素创业思想。
并希望仇士良能多撑几年,与那些秃驴一道,为会昌中兴平添阻力。
但从仇慕阳赴任后的行为来看,仇士良现今在中枢,承受的压力非同一般;
以至于,与黄举天盯上了同一块“风水宝地”。
倘若仇慕阳算计得逞,成功引得神策军南下;
黄举天的岭南大计破产不说,保不齐还得往澳洲美洲跑路。
义子们经过解说,也想到了这一层,纷纷起身怒道:
“狗日的,决不能让神策军南下!”
“义父,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杀了仇慕阳!”
“对,现在月黑风高,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等,兄弟们,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成败环视众人,缓缓道:
“我觉得,神策军南下这事很难办成。
“皇帝和文官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仇士良家族,把一支数万人的精兵带离长安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人低声嘀咕。
黄成魔沉声道:
“想不想做是一回事,敢不敢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成又是另一回事。
“从他仇家敢想敢做开始,这计划就已经成了三分之二!”
黄成败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眼看大部分义子,对连夜袭杀仇慕阳之事达成了一致;
黄成疯忽然打了个响指,问道:
“那蛮族呢?
“符春已经进了大山,就算仇慕阳死了,恐怕也未必能阻拦叛乱的发生吧?”
“怎么不能?”
有人反驳:
“符春恨的只是仇慕阳,又不是岛上所有汉民。”
黄成疯摇头道:
“符春是符春,蛮人是蛮人。
“他不可能劝说蛮人,只为了他的私仇出动。
“叛乱一旦爆发,不死很多人、不抢很多东西,他们是绝不会罢休的。”
主张即刻动手的黄成效拍案而起,不耐烦地说道: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世上哪有完美的决断!
“有什么威胁,一个一个排除就是,想那么远作甚?”
持观望立场的黄成疯则按住他的肩膀,口吻平静:
“跟完不完美没关系,走一步看一步那是没脑子的做法。我们得走一步,看三步。”
黄成效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干!说我没脑子是吧——”
以谋略见长的黄成功,发现义父再次陷入了沉默。
显然,他们正在讨论的方案,并没有得到黄举天的认可。
‘黄成疯说得对,单杀一个仇慕阳,绝对不是收益最大的做法。’
黄成功默默在心里,将岛上的各种要素排列组合。
很快,他便想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提案。
“我说,各位兄弟。”
黄成功举起手,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有没有一种可能——
“既能阻止仇慕阳引神策军南下,又能加快琼疆抬位的进度,还能顺带解决蛮族隐患?”
黄成疯愣住了。
这哥们比他还要敢想。
“导戏之王”黄成精也觉得成功哥异想天开,抓了抓脑门,嘟囔道:
“你咋不把振州一起算上,来个一箭四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黄成功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黄成精的胳膊,用力和他击了个掌,兴奋地赞道:
“妙啊!你这想法绝了!”
随即,他转身激动地对黄举天道:
“义父,此计若成,琼州岛往后便彻彻底底,由您一人说了算!”
黄举天也笑了。
总算有一个义子,能跟上他的思路。
“讨论到此结束。”
在具体解释前,黄举天先以三言两语,将计划全盘道出。
“首先,以仇慕阳为诱饵,坐等符春串联蛮族进攻崖州。
“叛乱一旦生起,我方提前封堵仇慕阳的撤退路线,截杀五十名神策军士兵,生擒仇慕阳。
“随后,组织琼、儋、崖、万安四州的军队,在崖州设伏,围剿蛮族生力军。
“与此同时,另派一支友军,趁机进攻振州港口,袭杀当地的宦官和豪绅。
“最后,我方抵达振州,平定乱局。”
客观来看,仇慕阳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海南岛与长安相隔四五千里,仇士良与其爱孙的交流,全靠信件往来。
所以,拿下仇慕阳,就相当于掌握了一条,通往帝国中央的有效渠道。
黄举天今日上午刚为卢钧送行,还在思索如何在朝中,找到一位重臣帮他打破僵局——
没想到,晚上机会就来了。
如今的大唐,宦官集团依然势大。
只要让仇士良相信,是他的爱孙主动提出“琼疆抬位”之策;
仇士良权衡利弊,必然会积极推动。
这可比单靠范阳卢氏慢慢运作,快不知多少倍。
“可是义父,您不是跟仇慕阳有仇吗……”黄成精忍不住问道。
黄举天挑眉看了他一眼:
“你再仔细想想。”
黄成精一时没想明白。
旁边的黄成败开口解释道:
“什么仇啊爱的,那都是情绪用事。
“义父是要做大事的人,为了大局,放下个人恩怨算什么?”
黄成仁也托着腮帮子补充道:
“再说了,从实际情况来看,仇士良或许确实想害义父,但义父真的被他害到了吗?”
他两手一摊,笑道:
“不仅毫发无损地离开了长安,还以草民之身白捡了一个状元!
“而且,义父流放海南,表面上是贬谪;
“可义父上任才三个月,如今已经能借王弘业之手,遥控除振州之外的全岛兵力……
“怎么看都是赚大了才对!”
嗯?
众兄弟听他这么一说,抓耳挠腮琢磨了半天,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
黄成佛双手合十,缓缓重复道:
“世间并无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大部分义子纷纷点头称是。
至于杀那五十名神策军的理由,也很好理解。
倘若只是生擒,多留一个人便多一张嘴。
万一有人逃脱,泄露了风声,不仅仇士良容不下义父,连皇帝也会要义父的命。
“假使此计成功,仇慕阳的隐患、蛮人的入侵、振州的排外、琼疆抬位的推进——
“四大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黄成精等人兴奋地喊道:
“这是四赢啊!”
一时间,众人齐声称赞义父与黄成功的计谋。
唯独黄成败头脑清醒,皱眉问道:
“但这意味着要同时开辟三处战场……
“义父,咱们之前也就剿过几回山贼,打过一次陈家,真有能力协调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吗?”
黄举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问得好!但同一时间,战场最多只有两处。”
他解释道:
“振州单独为一处。
“崖州这边,仇慕阳会在蛮族进攻前逃生;
“我们只需打时间差,尽快解决掉五十名神策军,便能参与合围,对蛮军进行讨伐。”
这时,又有一名义子举手问道:
“义父,您以前在泰山,不是和我们讨论过‘改土归流’吗?为什么一定要讨伐他们,不直接招降?”
黄成功代替义父回答道:
“你不了解这些蛮人。
“如果不打,就直接给恩惠和承诺,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根本不会遵守约定。
“只有先打痛他们,消灭他们的主力,让他们无力反抗,改土归流才能真正推行下去。”
“那派哪支友军进攻振州港口?”
黄成精又问道:
“就算林大娘子垂涎义父的美色,愿意出手,可只靠她们那几艘船,也拿不下振州吧?”
严肃的会议中,少年们忽然偷笑起来。
黄成精急了:
“是真的!那天林大娘子被义父打败,连义父的衣物都扒了带走!”
黄成功呵斥道:
“这种话私下聊,别公开讨论!”
黄举天捏了捏鼻梁,不耐烦地喊道:
“黄成效。”
“在!”
“联系林副舵主,不必等到月底了……我们明日便出发,去见那帮疍民!”
-
翌日清晨。
符春背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在大山深处艰难跋涉。
他已经走了几天几夜。
山路崎岖不平,藤蔓缠绕。
湿滑的苔藓让他多次摔倒,左手已经骨折。
但他不能停下。
符春生的血已干涸。
黏在背上,像一条沉重的粗绳,勒得符春喘不过气来。
终于,他看到了儿时记忆中的寨子。
五十年过去,寨子似乎毫无变化。
周围是用竹木搭建的栅栏,挂着驱邪的符咒,和风干的草药。
寨门两侧站着手持长矛的守卫。
符春走近时,守卫没有认出他。
正在栅栏上晾晒草药的道公,面上闪过惊讶,制止了守卫的阻拦。
符春走进寨子。
没多远,就看到老峒主坐在篝火旁的木桩上,身上披着麻布,腰间挂着铁制短刀。
符春走到他面前,缓缓放下孙子的尸体,声音沙哑:
“我孙子被唐官杀了……他什么都没做错,我也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把他活活害死了……”
老峒主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沉默不语。
符春愤怒道:
“我们本是同族……我的血脉里流的还是俚僚人的血!
“唐官欺压我们太久了,他们抢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族人,逼我们交粮纳税……
“你是我们的首领,求你召集所有族人,为我们讨回公道!”
老峒主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符春面前,低头看着他:
“闻帕松,你孙子死了,我很遗憾。
“但你说要我召集族人,掀起叛乱,杀唐官……
“我不同意。”
符春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他厉声道:
“亚勇,这些年我假意与你们争斗,暗中让你们夺走符家大量财物,支援你们这么久,难道还不够吗?”
名叫亚勇的峒主缓缓摇头:
“不够。”
“那这几十年,我们死去的族人的仇,你也不报吗?”
亚勇的声音依然平静:
“唐官的确欺压我们,但他们的刀比我们的锋利,兵比我们的多。
“若是仓促起事,只会让更多的族人送命。
“你孙子的死,是唐官的暴行,但也是你的选择;
“你阿爸选择与汉人结亲,选择了接受他们的统治。
“现在,你却要我们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符春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孙子腐烂生蛆的脸孔,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
仅凭符家那点壮丁,想要冲击州府、取仇慕阳性命,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要报仇,他必须得到幼年玩伴、今时峒主的支持!
“全给你。”
山风呼啸而过,吹开符春花白的额发,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
“除了崖州的战利品,符家往后每年的商利,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严格来说,万安符家做主的,并非只有符春一人。
可符春已经顾不得“承诺能否兑现”这种小事。
他只在乎虐杀之仇,能否立即得报。
听到符春这话,老峒主亚勇终于蹲下身子,从腰间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这才叫血脉相连。”
符春缓缓抬手,与亚勇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他不禁老泪纵横。
“可我不要你家商利。”
符春满脸错愕地抬头。
“你当真不知道?”
亚勇裂开嘴角,脸颊上的伤疤,随着他的笑容而扭曲:
“前阵子有个姓黄的县丞,抄没了陈家……眼下,澄迈才是全崖州最富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