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帅。本文免费搜索:小说牛 xiaoshuoniu.com”
“嗯?”
“昨晚你听见了吗?”
“别说了。”
“义父跟女人在温泉里打架!”
“闭嘴。”
“打得可大声了,我后半夜觉都睡不好——”
“都叫你闭嘴了!”
十三岁的黄成果,委屈地看了成亮两眼,转头去找其他哥哥告状。
于是又多挨了一顿暴揍。
等到黄举天神清气爽地走进食厅,大家心照不宣地向义父问候,继续吃着早餐。
巳时初。
姿色出众,彩衣夺目的林盼娣款款而来,与客人见礼。
黄举天星眸半睁,似笑非笑地看着。
盈盈的目光与他发生碰撞后,连忙转移到座前的插花,把昨夜的客套话当众又讲了一遍。
等到谈及利益,双方当即正色起来。
“《琼州商航兴盛策:开辟南海新征程》——黄县丞,也该给妾身看全文了吧?”
“自然。”
黄举天示意黄成功,把方案丁递过去。
林盼娣第一遍扫读全文,有些失望地道:
“还真是经商?”
黄举天明知故问:
“那不然呢?”
“……”
当初在北部湾,只读了第一页预估利润的林盼娣,原以为黄举天是要拉官方水军下场,亲自参与海盗事业。
“官家的照数奉还,西域的三七分成”——
这句话也被她理解成,将业务从南海扩张到广州、乃至福建一带,官、民船队全都可抢。
‘做正经生意能赚几个钱?早知如此,在温泉里……’
一想到几个时辰前的旖旎,林盼娣便有些心痒。
‘罢了,至少昨夜的事我不算吃亏。’
她兴趣缺缺地开始第二遍细读,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为林家此次出动索要补偿时;
几个较为新鲜的名词,很快抓住了她的注意。
“白糖,肥皂,香水,精盐,玻璃……”
有唐一朝,海贸繁荣;
经由海上丝绸之路,与天竺、波斯、大食、日本、新罗等地区,有着频繁的商业往来。
尤其是与波斯和大食的贸易最为密切。
出口商品多为丝绸、瓷器、茶叶;
进口商品则以香料、宝石、象牙、珍珠等奢侈品为主。
纵使林盼娣见多识广,此刻也难免疑惑地看向黄举天,询问上述新品的含义。
黄举天虽无实物,但他擅长画饼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流利介绍道:
“一滴香水藏百花,芬芳终日不散,仿若携春而行。
“白糖洁白如雪,甜味纯粹无杂,既可烹食增鲜,又能直接入口如饮甘泉。
“肥皂遇水搓则生白沫,油污汗渍皆可除。
“精盐滋味咸鲜透骨,浑然天成无苦味。
“玻璃与琉璃本质相同,却通透胜寒冰,置于案上,如手捧月华。”
林盼娣越听越含糊,仔细打听起各项细节。
待讨论接近尾声,她第三次翻开方案书。
这回,林盼娣很快便有了判断:
‘人无我有的买卖,倘若他没有撒谎……确实是暴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毕竟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谁也不会天生爱当海盗。
只要做正经生意的利润能超过——
不,不用超过。
只要能跟之前相当,她林盼娣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家洗白。
唯一的问题是:
面前这个男人,她们能信吗?
若认真计较起来。
到目前为止,她们林家帮黄举天救回卢钧在前、去给疍民当说客在后,中间还送了圆和法师这份“见面礼”;
昨日更是响应他任性妄为的计划,对州府发起进攻。
一旦事败,吉阳县的多年经营,全完了不说;
林家内部的“男儿帮”,指不定会借机夺权,将她们五姐妹怎么着。
作为船队中最理性的头脑,起初的林盼娣并不情愿,倾全力助黄举天拿下振州官场。
谁知,作为她“夫君”的长姐林招娣,却难得与她唱起了反调。
追问她原因,却只能得到三个字:
“他很强。”
林盼娣很是不解:
不过是在比武较量中输了一回,也能当做押上全副身家的理由?
直到不久之后,她在林招娣的舱房中,发现一件青袍;
多日未洗,挂在衣柜与门板的死角处,外人很难发现。
靠近时,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萦绕鼻尖;
仿佛残留着,某个男人胸膛的温度……
“副舵主?”
“嗯?啊……”
林盼娣回过神来,对上黄举天垂询的视线,迅速镇定下来:
“待样品制成后,妾身再与县丞,详谈商路规划之事。”
黄举天很想尽早把此事敲定。
只因港口还停着一批外商船队;
如果林家愿意再次牵头,黄举天有信心说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将来年的外贸重心,由广州转移至振州——
“琼疆抬位”中的重要一项,便是在宁远县设立,专管海上对外贸易的官府机构,市舶司。
此前,大唐只在少数几个城市,设置了名为“市舶使”的官职,负责处理海关事宜。
黄举天预计,随着多项治岛大计逐步落实,海贸数额将迎来显著增长;
原有的专一官职“市舶使”,无法满足新的管理需求。
更重要的是。
凭借地利与人事之便,黄举天可暗中将新设的市舶司,纳入掌控。
届时,上缴给李炎的关税数额,也将完全由他一手定夺。
正欲开口,黄举天转念一想:
精盐的制取并不复杂,无非其他四件需多花时间准备;
他有义子相帮,在短期内拿出少量样品,还是比较容易的。
“那便依副舵主所言。”
事了,黄举天率人返回宁远。
林盼娣亲自将黄举天送上马;
只在道别时,指尖从缰绳旁边绕开,轻轻划过他的腿内。
待黄举天走远。
林盼娣来到别院旁边的一间小屋。
推开房门,便瞧见林招娣单手抱持陌刀,正躺在吊床上百无聊赖。
“头一回见你对男人动心。”
林盼娣斜倚着坐下,轻轻拨弄姐姐那略显粗硬的短发:
“既然不舍,方才怎不去送他一程?”
她假装想到什么,娇羞地捂住嘴道:
“莫非是破瓜之痛,不便行走……”
林招娣本想竖起陌刀迎面劈下。
奈何,这她最亲的妹妹。
“送什么送!”
她只能把兵刃抛去一边,在碰撞发出的“铿锵”声中,不耐烦道:
“他有手有脚,自己走就是了。”
“当真让他这么误会?”
“啧。”
“你我二人,明明都进了温泉池子,可他却只听见我在说话,以为全程都是我在——”
“就该这样。”
林招娣闭上双眼,感受阳光烙在眼皮底下的猩红:
“我林招娣,是林家掌舵人。”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要我真像个娘们似的,伏在男人身下?呵,这话要是传出去……”
“夫君,你那不叫伏,是坐——”
“好了好了。”
林招娣顿时睁眼,瞪着她道:
“确定他没发现我?”
“放心,我们离开前,他就没把面巾摘下。”
林招娣双腿一荡,攀上吊绳,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呵,想我林招娣闯荡海上这些年,从没干过这么丢脸的事。”
“丢脸是指夫君喜欢上黄县丞,还是喜欢上黄县丞?”
“他确实和我见过的男人都不同,我也说不清……等等,你是不是在乱咬重音?”
-
“阿亮。”
“怎么了阿兄?”
“辛苦你了。”
“啊?”
“夜夜都要应付姐妹二人,想必很是辛苦。”
“呃,还、还好啦,白天任务不重的话……我还是能坚持的。”
“义父、亮帅,你们又在讲什么悄悄话呢?”
“啧,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去。”
重回宁远县。
黄举天于两日内,接连处死多名,勾结贼军的“间谍”“叛徒”“暗桩”;
并由黄成功组织众多义子,在行刑后补全证据,上交给骑驴而至的李景让审查。
李景让向来以正色立朝,方毅敢言;
即便决定割舍李唐,在黄举天身上下注;
憎恨贪官污吏的优良品格,仍是一成未改。
黄举天此番借“肃清细作”的名义,在振州掀起大案;
虽程序过于简便,但所杀之人,无不背负多桩罪行。
这多少减轻了李景让,参与造反的负疚感;
也让他对黄举天雷厉风行的手段,多了几分认识。
须知,李景让背弃大唐,并非受到他人胁迫或劝告;
完全是他独自观察时局、闭门深思后做出的决定。
数月相处,李景让眼中的黄举天,不仅为民请命、事必躬亲,更兼胸怀天下、智谋超群。
熟读史书的李景让,只需与历代稍作对比,便不难发现:
他的这位学生,已颇具帝王之相。
反观当下大唐“万马齐喑”的颓势,他不禁更加确信:
‘改朝换代之日,当真不远。’
李景让秉性刚直,却非迂腐之辈,更不屑愚忠。
几度深思过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以个人身份押注黄举天。
‘但愿老夫不会后悔。’
李景让一面摇头,一面接下黄成功分给他的文书。
他方才从黄举天口中得知,这些少年,都是他昔日豢养在山东的部曲。
李景让面上不显,心底却愈发感到诧异:
‘十岁不到,便能观天下大势,早早布局?’
他不动声色,与黄成功交谈起来。
后续几天,还见识了成亮、黄成精等人的本领。
非瞠目结舌不足以形容。
‘区区数十人,怎会藏纳如此多的少年英才?’
归根结底,还得是黄举天会教。
得出这个结论后,李景让只能无奈摇头。
忠心不二的李老仆,听闻主人的烦恼,反而笑着道:
“县丞善教徒,明公善收徒,两位一样高明!”
黄举天原想借此时机,多陪陪李景让,增进一下师生感情。
可惜要做的事,实在太多。
他不可能长期驻扎在振州。
李景让对此表示理解,并答应代替他,坐镇宁远县到十一月底,以防敌对势力死灰复燃。
黄举天启程前,将振州陆兵统统带走,转而把崖州州兵留在当地,负责城防工作——
后者提前领到了,黄举天事先承诺过的军饷与赏钱。
振州梁长史、水军校尉陈启等少数有价值的人质,则被押送澄迈,进行下一步观察。
十一月初六。
黄举天重返崖州,沿途各县百姓自发夹道相迎。
只因神武非凡的黄校尉,代表广大汉民,取得了近些年对蛮族最为辉煌的一场大胜。
高踞马上的黄举天,频频俯身,任由百姓将各色鲜花编织的花环,戴在颈间。
更有不少民风淳朴的妇人,见他笑容可掬,便壮着胆子,在他面颊上轻啄几下;
他也不以为忤,只当与民同乐,含笑致意。
总之,以往两个半时辰能走完的路,硬生生拖到天黑。
提前赶回县衙的郑翊,早早为他们备好了热水。
黄举天非但不忙于更衣,反而还叫几名衙役,将浴桶抬到县狱最深处的牢房外。
且只留成亮与黄成功,随侍左右。
“贤弟。”
黄举天伸出三根手指,在温热的水面撩了撩:
“近些时日,想必你多有受累。”
成亮找出钥匙,将牢门打开。
一名身材瘦削的青年,拖着脏兮乌黑的衣物,走到火把照亮的视野下。
正是仇慕阳。
此刻的他,虽不曾遭受酷刑等外力折磨;
然而幽闭熬人,鼠蚁蛇蟑横行不说,饮食便溺皆在一处,早就将其谪仙气质,毁了个干干净净。
唯有与生俱来的教养,连县狱的黑暗也无法消除。
“兄长。”
仇慕阳微微欠身,手镣在他施礼时撞向一处:
“慕阳恭候多时。”
黄举天打出手势。
成亮立刻解开仇慕阳身上的镣铐。
“水已备好,贤弟不妨先洗洗。”
“……”
仇慕阳把头埋进乱发,只叫人看不清情绪。
“谨遵兄长安排。”
待仇慕阳有条不紊地褪下衣物,沉入桶中。
黄举天朝义子使了个眼神。
黄成功当即会意,领命离去。
“贤弟,为兄眼下有件要紧事,非得请你出手相助不可。”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我本就希望能赶快帮上兄长的忙,只是不敢请求罢了。
成亮去到吏房,将一条长凳横在浴桶上,作为临时桌案;
随后拿来笔墨纸砚,摆在仇慕阳眼前。
“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好。”
“琼州虽僻处海隅,然山川秀丽,物产丰饶,实为天赐宝岛……慕阳再拜,伏惟珍摄。”
待仇慕阳写完,黄举天仔细检查了信件;
只为确保当中不存在藏头句、或其他古代常用暗语手法。
“兄长安心。”
仇慕阳仰视黄举天,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
“无论你想做何事,慕阳都会配合。”
“不恨我?”
“不恨。”
“当真不恨?”
“当真不恨。”
黄举天不语,随手便将仇慕阳的头按入水中,成亮则在旁边默数一百个数。
“现在呢,还不恨我?”
“……”
浮出水面的仇慕阳,双手死死扣住木桶边缘,剧烈喘息着。
面对黄举天的步步紧逼,他选择把头低垂,一言不发。
“恨我,证明你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黄举天轻叹道:
“可惜……若仅仅是个正常人,还不足以让为兄安心。”
水温骤降。
仇慕阳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仍紧咬牙关,默默思考破局之法——
“吾有一戏。”
仇慕阳瞳孔骤缩,猛然抬头。
“专为惩戒不义之人。”
他看见,外出归来的黄成功,左手提着某物,右手牵着三条大型犬;
正从过道那头,向他缓步而来。
“破之,方可得生。”
在他惊恐莫名的眼神中。
“仇慕阳——”
黄举天嘴角含笑,语气格外平静:
“为父期待你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