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搜索本文首发: 我的书城网
大明宫,丹凤门外。
李德裕走下马车时,夜色仍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唯有同僚们身前身后的灯笼,如萤火虫般聚集。
他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某人。
却忘了自己身为宰相,才是这萤火虫群中,最耀眼的一只。
“敢问李相,这是何故?”
“是啊,会昌二年的度支,不是月中就已拟定了吗?”
“老夫昨日刚向圣上告假,不知今日能否离京。”
“好你个礼部郎中,腊月二十八才放假,你二十五就想走?”
“这算什么事?不少人腊月中旬后,就未见上朝了。”
“就这么急着回老家过年?”
“不然呢?春假只放到正月初四,总共才七天。”
“诸位,严肃些吧,东拉西扯的,叫李相如何作答!”有人高声提醒。
面对蜂拥而至的官员,李德裕淡然道:
“待面见圣上,一切自会分明。”
人多口杂,他不便继续寻找,只得坐回到车上静候。
官员们见李德裕一副不肯作答的模样,悻悻散去。
并非李德裕不愿明说。
而是他心中同样疑惑:
李炎为何突然提出,要在今日早朝,重新讨论会昌二年的度支?
“莫非是度支案中有疏漏之处?”
李德裕眉头微蹙,伸手将车顶的灯笼摘下;
借着光亮,从袖中取出草拟好的文案,再次细细审阅。
“今据会昌元年实收钱帛一千四百万贯……”
盛世年间,国库充盈,唐中央每年的收入,可达三千万贯。
然自安史之乱后,人口锐减,经济凋敝,藩镇割据愈演愈烈。
中央财政收入一度跌至谷底,不足一千万贯。
所幸,近些年来,两税法逐渐取代了租庸调制,中央财政收入得以缓慢回升。
尽管藩镇截留税收的问题,仍未彻底解决;
但得益于朝廷对江淮地区的有效控制,如今的一千四百万贯,已比先帝在位时,宽裕了太多。
“军防要务,计五百六十万贯……”
军事开支,大致分为边防、扩编、平叛三块。
“北部防御回鹘,二百万贯。”
“西南防御吐蕃,八十万贯。”
“沿海防御海盗,二十万贯。”
并预留一百一十万贯,用于镇压潜在的藩镇叛乱。
“以上四项,决计不可减少。”
至于一百五十万贯的扩编经费,则是为了扶持其他中央禁军——
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及左右神威军。
仇士良与鱼朝恩掌控的左右神策军,不在扶持之列。
这项支出的目的,在于来年打击宦官集团后,迅速扩张朝廷的军事实力,对割据藩镇逐步发动镇压。
李德裕继续往下看去。
“行政支出二百八十万贯……
“民生支出二百一十万贯……
“皇室支出一百四十万贯……
“……
“应急储备七十万贯。”
反复思量后。
李德裕认为今日朝会上,最易引发争议的,是扩编中央禁军一项。
正所谓“此消彼长”;
一旦其他禁军实力壮大,神策军在中央的威慑力,便会相对削弱。
‘仇士良必不愿坐以待毙。’
李德裕将草拟好的文案,重新塞回袖中;
一面闭目养神,一面思考仇士良可能的发难之举,及自己的对策。
待宫门开启,官员们下车列队。
李德裕也望见了方才在找的人。
“王尚书,留步。”
年过八旬的王起,对李德裕的呼唤毫无反应,似乎有些耳背。
李德裕索性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王尚书。”
王起神情一滞,眼角下皱纹颤动,露出几分惊讶:
“李相?”
周围的官员们,见当朝宰相主动与吏部尚书搭话,纷纷识趣地放慢了脚步。
李德裕瞥了眼身后,心中暗自摇头。
皇宫之内,大庭广众之下,本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可过去数日,他多次派管家去请王起,却总被其家仆以“家主早早歇息了”为由婉拒。
李德裕索性直截了当,将问题挑明:
“尔等桂州之行,为何要给王弘业抬宗?”
“啊?”王起似乎没听清。
“王尚书,你是真想让我大声问第二遍吗?”李德裕语气微冷。
“……”
王起的眼睛似闭似眯,忽然间不再耳背,低声答道:
“此乃族事。”
李德裕目光锐利,毫不退让:
“太原王氏为五姓之一,族中多人为官,言行举止牵动朝廷。族事,即国事。”
“唉。”
王起悠悠叹道:
“弘业早年莽撞,为求升迁犯过些错。
“如今他已改过自新,在琼州政绩斐然。
“我太原王氏向来重视子弟,抬他入大宗,不过是为表重视罢了。”
“王起。”
李德裕上前半步,气息几乎拂到老人颈间:
“你莫要以为我好糊弄。”
王起不动声色地侧过脸:
“不知李相何意。”
“为何让你幼子王式参军?”
“个人志向罢了。”
“志向偏偏是昭义镇?”
李德裕冷声道:
“刘从谏长期对抗朝廷,你将王式送到昭义镇,太原王氏是要资助反贼吗?”
“王式乃老朽从子,自幼疏于管教,他的选择,老朽无力干预。”
“联姻你也干预不了?”
听见“联姻”二字,王起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明亮的缝隙。
李德裕步步紧逼:
“眼看朝纲崩坏,天下沉沦,太原王氏不思匡扶帝室,却只想着四面下注,保全自身,是也不是?”
王起沉默不语。
“有藩镇势力向王氏嫡系提亲。可你顾忌圣上,不敢做得太过明显,更不愿将真正的嫡亲子弟推出去……便想了‘抬宗’这么个法子。”
李德裕冷笑一声:
“告诉我,你准备让王弘业,娶河北三镇哪家的女儿?”
“……李相放心,王弘业未能抬宗。”
王起撇过头去,不愿再与李德裕多言。
“我只劝太原王氏这一次。”
李德裕却再度拉住王起的胳膊,逼迫老人抬头直视他:
“圣上李炎,乃中兴之主。
“除宦削藩,指日可待。
“再现开元盛世,也未尝不可能!”
王起活了八十年,虽历无数风浪,仍被眼前之人的强势,逼得脸色难看。
“好一个大公无私的李台郎!宦官藩镇是中兴之敌,李党掀起的党争,又何尝不是?”
“从来就没有什么李党。”
李德裕松开手,掸了掸袖子上的褶皱,不容置疑道:
“自始至终,拉帮结派的,不过是李宗闵与牛僧孺之流……且已被我逐出长安。”
说完,李德裕率先踏上石阶。
王起养气功夫颇深。
不等后方官员看清他的脸色,便紧随其后,进到宣政殿中。
不久之后。
宦官、军士鱼贯而入,簇拥李炎登上御座。
立在左首的仇士良,扫视一圈。
果然如他预想,少了一大半人。
四名宰相中,仅李德裕与崔铉到场。
六部尚书,则只有吏部王起、户部杜悰、刑部薛元赏现身。
李炎心知肚明,却只能摆出一副严厉神色,喝问道:
“为何如此多官员缺席?”
作为文臣之首,李德裕当即出列,恭敬禀明缘由。
李炎下令道:
“凡未奏请告假,擅离职守者,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内官员纷纷躬身请罪。
待到集体缺席之事揭过,李德裕立刻问道:
“来年度支已议定,不知今日朝会,圣上为何要重议此事?”
答话的并非李炎,而是另一位宰相——
崔铉。
“臣有治国之策,愿奏于御前。”
李德裕眉头微皱,目光投向这位博陵崔氏大房出身的同僚,狐疑道:
“既有良策,为何不先报三省?”
崔铉微微拱手,从容道:
“李相明鉴,此策关乎国本,刻不容缓。”
李德裕面色一沉,冷声道:
“崔相此言差矣。度支已定,岂能轻易更改?”
上方的李炎,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道:
“爱卿稍安。崔相既有良策,不妨说来听听。”
李德裕心中一沉。
显然,无论崔铉的良策内容为何,他已私下向李炎做过汇报,后者也认为有可行性,所以才会答应放到朝会上讨论。
李德裕只能暂且退后,听崔铉怎么说。
“臣以为,朝廷多年来内忧外患,根源在于财力匮乏。”
崔铉颔首正色道:
“国库空虚,则兵不强、民不安、政不通。
“故当务之急,在于开源增收。”
吏部尚书王起此时接了句:
“节俭易为,增益难求。”
崔铉瞥了他一眼,自信道:
“臣以为,当择一未辟之州郡,升其建制,广其开垦,以增赋税,充国库之用……”
嗯?
在场官员,纷纷将目光聚焦到崔铉身上。
崔铉发表了很长一段讲话。
有理有据,言之凿凿;
仿佛只要按他所说的办,增收的进展,必会这般顺利。
李德裕不禁眉头紧锁:
‘崔铉近来与我不睦……今日此举,究竟是为国献策,还是与某人暗中勾结,欲坏我大计?’
此时,李炎开口问道:
“崔相以为,当择何州郡升其建制,以利国用?”
察觉到李德裕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的仇士良,故作不知,主动与崔铉对视了一眼。
目睹此状,李德裕心中骇然:
‘崔铉!为与我争权,你竟勾结仇士良?’
年初时,二人尚为盟友;
誓言共抗宦官,整顿朝纲。
谁知,自殿试事件以来,双方政见分歧渐深,不复往日同心。
但尚未到撕破脸的地步。
正因如此,李德裕万万没有想到——
崔铉竟会在今日朝会上,骤然发难,令他措手不及!
“潭州。”
崔铉笃定道:
“潭州地处江南,水陆通达,物产丰饶。
“近年来,虽有流民迁入,却因建制低微,官府无力统筹,致使良田荒废,赋税难收。
“若升其建制,设重臣镇守,不出数年,必成朝廷财赋之重地。
“只是……此策需前期财政投入,方能见效。”
李炎问道:
“依崔相估计?”
崔铉微不可查地瞥了李德裕一眼,拱手回答:
“每年需投入,一百五十万贯。”
此言既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当然,谁也不敢把音量放的太高。
“一百五十万贯?不正好等于扶持禁军的额度吗?”
“这分明是……冲着李相来的啊!”
“啊呀,我忽然有些头晕……”
“你这头晕得可有些晚了。”
“老夫送江侍郎去尚药局!”
“我也同去。”
“早知如此,我也该回老家过年……”
众人皆压低声音,不敢高声喧哗。
御座上的李炎,在望见李德裕铁青的脸色后,也是猛然回过神来:
‘崔铉,你昨夜对朕秘奏时,说的可是三十万贯……’
李炎喜出望外,认为此策值得一试;
还想着,只需从应急储备的七十万贯中,拨出一部分,便能在朝会上顺利通过。
谁知,才过去几个时辰;
他颇为看重的宰相,便与仇士良走到了一起……
‘为什么?’
李炎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悄然握紧。
‘无论如何,中央禁军必须扩充……一百五十万贯的度支,决不能减少。’
李炎心念电转,沉声道:
“崔相老成谋国之言,朕心甚慰。
“然今日朝会,百官不全,依朕看,此事不如留待年后……”
“不可。”
仇士良转过身来,朝李炎躬身道:
“圣上,度支一旦定下,年后再想改动,便难上加难。
“臣以为,此事今日便该议出个章程,以免贻误。”
李炎不愿退让。
他语气温和,拉住仇士良的手,耐心解释道:
“朕对楚国公并无疑心,扩军之举,实为削藩大计,望卿体察。”
仇士良则跪在李炎座下,声泪俱下道:
“臣感念圣上深恩,愿将神策军军费献出,助圣上开发新的赋税重地,以解国用之急……”
话里话外,竟是将麾下的神策军,也算进了李德裕的扩军预算中。
趁李炎与仇士良在上方争辩,殿内群臣议论纷纷。
李德裕面如止水,默默思索着破局之策。
‘仇士良与崔铉假意献此国策,前者为削减扩军度支,后者因其弟主政江南西道,恐为谋求崔氏大房之利……’
‘此外,仇士良一直想把其孙,调入潭州州府……’
‘我若强行反对,只怕阻力更甚,平白延误大事。’
‘既如此,不如顺势而为,以退为进!’
“圣上。”
李德裕声音一出,宣政殿顿时安静下来。
连几名佯装昏迷的老臣,也悄悄睁开了眼缝。
“可升建制、以利国用的州郡,并非只有潭州。”
他语气沉稳,心底却在飞快盘算着——
‘扩充中央禁军的度支,最多只能削减五十万贯!’
因此,必须选一块远离崔铉势力范围、不在江南西道之内、开发程度更低、耗费更少的地方。
最好是钱还未花完,甚至尚未送达,他便已铲除仇士良,还能将款项追回的偏远之地。
“雷州、桂州、钦州……乃至琼州,皆可纳入考量!”
仇士良恨意满满地瞪向李德裕,仿佛随时要唤左右军士,将其当场斩杀。
实则心中暗道:
‘慕阳,琼疆抬位之事,大父很快便能帮你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