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免费搜索本文:找小说网
黄成功重返琼山县。
这比任务期限晚了三天。
但黄举天并未苛责,还让他不必急于汇报,先去澡堂好好洗漱一番。
这是黄举天推行的卫生新政之一;
除此之外,还包括“水烧开了再喝”“饭前便后要洗手”“孕妇生产不得使用未清洁剪刀”等举措。
澡堂是一座新建的砖房。
由于人手不足,无法批量制作水泥,墙面仍是裸露的红砖。
正因如此,在以木、草、竹为主要建筑材料的琼山县中,显得格外醒目。
尽管洗一次澡,仅需半文钱,大部分琼山百姓仍然不愿尝试。
他们的普遍想法是:
“往北走几十上百步就是海边,何必花钱洗澡?”
故澡堂开业近十天,依旧门可罗雀。
黄成功走进澡堂时,水池边只有温庭昔一人。
他正用干毛巾包裹头发,见有人进来,顿时有些慌乱,连忙将毛巾扯下遮掩身体;
尴尬地忙活半天,才想起走进水中。
“温兄是南方哪里人?”黄成功随口问道。
温庭昔摇头:
“太原府祁县。”
黄成功略微惊讶地扫了他一眼,只差把“北方人洗个澡还这么含蓄”写在脸上。
好在他向来善于表情管理,选择了离温庭昔最远的位置入水。
池中热气氤氲。
两人各自沉默。
泡了许久,未见第三人进来的黄成功,忽然笑出了声。
只因他想到,这间澡堂是黄成精与黄成果两人,强行独资建造。
如今生意冷清,估计连本钱都赔了个精光,正眼巴巴求义父赊账呢。
听见黄成功的笑声,温庭昔起初有些莫名;
随后反应过来,试探问道:
“黄旅帅此行,可是收获颇丰?”
在外人眼中,黄成功与黄成疯,是黄举天与黄成亮新来的族兄弟。
黄成功点点头,露出年少老成的欣慰表情:
“黎母山一百零八峒,皆愿归化。”
这回轮到温庭昔惊讶了。
他作为王弘业的幕僚,也曾被问及如何治理俚僚蛮族。
当时他绞尽脑汁,只能给出与前人无异的答案:
怀柔为主,抚剿并用。
至于具体如何剿、如何并用,他着实提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而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年,居然能说服蛮人集体归化?
温庭昔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可是自汉以来,历朝历代都未能解决的难题啊!黄县令与旅帅此举,堪称千秋之功!”
“温兄过誉了。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夸张。”
黄成功抬手将头发打湿,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温庭昔,冷静解释:
“纵观历史,只要朝廷愿意出钱、出粮、出兵,蛮患问题总能得到解决,哪怕只是暂时的。
“之所以反反复复,不过是因为旧王朝腐朽不堪,苛政频出,又或是镇压的成本,远远超过回报罢了。”
温庭昔只当他在谦虚,并怀揣不耻下问的精神,踩水挪到了黄成功近前求教。
黄成功稍微犹豫了片刻。
‘此人通过了疯弟的考察,义父很快便要对他委以重任……暂且隐瞒火药之事便可。’
在温庭昔听来,黄成功随后讲述的平蛮手段,与“怀柔为主,抚剿并用”如出一辙。
非要说的话,就是恐吓的力度,与招安的条件都给的很高。
“什么?建墙把黎母山围起来?”
黄成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温庭昔震惊到难以复加:
“这怎么可能实现!”
黎母山位于海南岛中部,山势险峻,沟壑纵横。
若想用城墙完全环绕,必须跨越无数断崖、深谷与激流。
即便勉强建成,降雨、山洪、野兽等自然力量,也会不断侵蚀和破坏这道人工屏障。
更何况,长城的本质,是依托地形的线性防御体系,需要驻军、烽燧和后勤补给的支持,才能发挥作用。
若黎母山蛮族,采取游击袭扰的策略,与朝廷展开对峙,长期耗费将难以估量。
黄成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温兄说得对,建墙包围黎母山确实不可能。”
“那为何还……”
“但用于恐吓,这个故事已经足够了。”
“恐吓,故事?”
黄成功继续回答:
“试想一下,以前从未有汉人提出,建墙包围黎母山的想法。
“蛮族文化水平低,建筑工艺远不及汉人……
“再加上,他们不久前损失了大量精英,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如何能像温兄一般理智?”
黄成功从池边木盒中,取出一块肥皂;
这是义子们月前制作,用于海贸交流的样品。
“哪怕那道墙,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建成;
“他们的内心深处,仍会感到恐惧;
“恐惧那道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墙,会将他们生生世世,永久关进大山的牢笼中!”
黄成功一边在背上擦拭,一边道:
“当然,光靠嘴上威胁还不够。
“我的确组织了上千名百姓,在黎母山西麓挖沟;
“还编了些口号,比如‘愚公建墙,二十年不晚’之类。”
总之,黄成功要让蛮族深切感受到,自己建墙围山的决心。
“然后呢?”
“恩威并济。”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黄成功在山下大张旗鼓地动工,闹得山上人心惶惶。
蛮人们正犹豫,是否要纠集残余力量拼死一搏时;
五指山的一群峒主、峒副——黄成功事先安排的“托”——闻讯赶来。
他们跪在黄成功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
“黎母山是我们的母亲,是海岛的保护神,怎能用墙将母亲和神明关起来?”
黄成功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第二天,五指山的峒主、峒副,带着更多人前来请愿。
黄成功不仅继续冷脸,还吩咐百姓加快挖土打地基。
到了第三天,五指山群演见“三请三拒”戏码演足;
便由那鲁阿的阿爷带头,放下武器,脱掉衣裳,高声喊道:
“朝廷若执意建墙害我们的族人,就用我们的血与肉,来和泥吧!”
躲在黎母山深处的蛮人们听说此事,无不捶胸顿足,懊悔之前误会了那鲁阿与五指山,誓要与五指山同生共死。
就在他们第二次集结完毕、拿起武器准备下山时——
山下,黄成功“被感动”到了。
他宣布暂缓建墙,但要求五指山,必须说服黎母山归顺朝廷。
这批峒主、峒副,带着打好的腹稿上山,各自寻找熟人,苦口婆心地劝说。
什么“官府真的发铁条啦”,什么“过完节还有地分”,什么“三年免税五年减半”,什么“人人穿得起新衣”。
一套一套,把黎母山蛮族说得都迷糊了。
——难道归顺之后的日子,真能过得这么好?
——可老峒主,还有那么多亲人的仇,难道不报了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先前,黎母山已发动了两次纠集反击,均被黄成功施法打断;
如今的他们,正处在集体意志最为动摇的时刻。
黄成功瞄准时机,借口“土太硬,挖太慢”,直接在地里埋下火药,充分燃烧后炸开。
震天动地的巨响,击溃了黎母山上,剩余好战者的反抗之心。
——雷火在他们的神话传说中,是神明惩戒恶行之用。
在五指山“友军”的安抚下,蛮人们终于同意下山谈判。
但提出四个条件:
一,放弃修建长墙。
二,允许他们运回两个月前战死者的尸体。
三,五指山享有的待遇,黎母山也要同等享有。
四,黄成功必须入赘,成为大山神灵们的女婿。
“汉蛮联姻啊……”
温庭昔挑了挑眉,问道:“旅帅已经答应了?”
“当然。”
黄成功用木瓢舀水,冲洗身上的肥皂泡沫,语气平静:
“一场婚事,便能换来海岛的长治久安,何乐而不为?”
“……”
温庭昔神情微妙。
黄成功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怎么,当中有陷阱?”
“陷阱算不上,只是……俚僚人信奉万物有灵,山川、河流、树木、石头,甚至一块土丘,都是神灵的化身。”
“所以?”
“他们的神灵众多,每个峒的信仰都可能不同。”
“你意思是……”
“成为‘神灵们的女婿’,意味着每个峒都要娶一个。”
“啪!”
木瓢滑落水中。
向来沉稳睿智的黄成功,难得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旅帅舍己为人,献身汉蛮团结大业。”
温庭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抱拳道:
“不仅温某敬佩,海岛男儿也必人人佩服……”
话未说完,黄成功已猛然起身,匆匆擦干身子,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旅帅这是……”
黄成功顾不上回答,火速冲出澡堂,直奔县衙而去。
这次山林之行,他既为义父收服了人心,又避免了全面火攻,本以为圆满收官。
谁能想到,后续还藏着这样的“隐忧”?
‘黎母山上何止百峒?每个峒都娶一个,那我岂不是……’
不行!
这绝非他一人能扛下的重任。
必须立刻求见义父,让他安排兄弟们分担!
于是。
半个多时辰后。
“才不要耶。”
“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听说她们用泥巴洗澡……”
“除非义父吩咐,否则单身。”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让亮帅帮你,他体力好。”
“黄成精你又皮痒了?”
最终,还是黄成疯发表了建设性言论:
“据我所知,成为大山神灵的女婿只是一种形式。
“你只需花上三个月,每晚选个峒的女儿圆房,三个月后就能离开。
“蛮人既不会强留你,他们的女儿大多也不愿离开山林生活。”
黄成功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辛苦三个月的话,倒也还能接受。
“嘿嘿。”
黄成精从成亮的臂弯下挣脱出来,不怀好意地笑道:
“到时候我们在田里播种,成功哥在山里播种,这未尝不算是兄弟间的殊途同归啊!”
“……我不打你。我去拆了你那间破澡堂。”
“别、别啊!”
望着外院里,打闹嬉笑的这群少年。
堂内,李景让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是从舍城县赶来,与黄举天、州府官员商讨早稻事宜的。
“举天。”
“先生有何指教?”
“你麾下的这些部曲……未免有些散漫了。”
李景让的语气有些不解。
在他的人生阅历中,世族豢养的部曲,通常留给人沉默寡言、绝对服从的印象;
还从未见过如此阳光活泼的部曲存在。
黄举天放下手中的画笔,认真答道:
“或许是因为,学生从未将他们当作耗材来培养。”
“此言何解?”
“人才。每一个义子,我都当作人才培养。”
他的视线转向不远处,落在黄成功那已显成熟的身影上,自豪笑道:
“先生信否?有朝一日,创业功成,我这些义子,必将成为新世道的顶梁。”
李景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数日前在振州,他便对黄成功、黄成亮的出彩表现,多加赞赏;
还对黄举天的教育手段,产生过好奇。
现下听了回答,只觉得是“因材施教”的变种。
具体“变”在哪方面——
“——刺史来了!”
外面话音刚落,堂前便出现了一道清癯的身影。
与两个多月前相比,王弘业消瘦了许多。
他脖颈上挂着串崭新的佛珠,手腕亦有缠绕。
原本端正的五官,在变得棱角分明的同时,平添了几分超脱;
使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股“淡”到极致的气息。
就是这样一个,如获新生、生性凉薄般的中年人;
却在望见黄举天的瞬间,触动了脑海深处的某种开关。
“义父。”
王弘业双目泛泪,缓缓跪在黄举天跟前,抱住他的大腿,哽咽道:
“弘业这几日,又做噩梦了。”
坐在一旁的李景让,尽管在黄举天的提醒下,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此刻的脸色,仍是极为精彩。
‘具体变在哪方面——看看王弘业就知道了。’
“噩梦不过是心魔作祟。”
黄举天神色如常,温和地按住王弘业的肩膀,笑道:
“有义父在,谁也害不了你。”
在黄举天的抚顶下,王弘业稍稍平静了些。
前者正要分配春种任务;
泪光未散的王弘业,想起什么,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加急信件:
“仇公自长安发来的抄录……正式旨意,七日内必到。”
黄举天闻言,剑眉顿时一挑。
但见信中写着:
琼、雷、潮、循四州,地控南溟,民瘼未苏……
今擢为上州,特准三载免赋……
着户部岁拨钱五十万缗、粟四万石,广福二州输耕牛八百……
“若三年后仓廪丰、户增三成,朕必厚赏。”
前前后后,黄举天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才转头将其递给李景让,嘴角忍不住扬起道:
“先生,琼疆抬位之策,唐廷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