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假寐 作品

第七十六章 欲夺状元

李商隐与温庭筠对视一眼,试探问道:

“不知杨弟何意?”

杨收欲言又止。本文搜:33看书网 免费阅读

年前,李炎以“咏雪”名义,将他召去御前吟诗奏对;

话里话外,多有暗示他沟通年轻士子,团结在李党麾下之意。

杨收先以“朝中不存在李党”的话术推拒;

后又借黄巢《会昌杂诗》明志,委婉表示自己不愿牵涉党争,只想安安静静当清流。

李炎很是失望地将他挥退。

之后没过两天,杨收便收到了吏部的调令,将他从翰林院外放地方,需重新参加关试。

考场上,杨收遇到了包括温庭筠在内,不下三十名青年官员;

皆因不愿依附李党,而被排挤出京。

杨收表面上缄默不语,内心自责道:

‘若当日应允了圣上,或许就不会牵连这么多同僚……’

“噔——”

见杨收神色黯然,五大三粗的温庭筠一把夺过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若还当我和义山是知己,就痛快说出来!这般吞吞吐吐,叫人猜得心烦。”

见李商隐也点头表示赞同,杨收终是长叹一声,将自己推测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不对吧。”

温庭筠皱眉道:

“你我参加关试时,李兄可没出现。”

李商隐回答:

“我是临时来的长安……圣上也未必记得我。”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温兄,杨弟,你们说是否有可能,圣上是为了保护尔等,才决意外放?”

杨收与温庭筠不敢苟同。

哪有把人贬谪到瘴蛮之地保护的?

分明是要人命。

李商隐摇头,解释道:

“今时不同往日。

“听闻琼州刺史王弘业,与今科状元郎黄巢,以古医术为原本,研制出治疟良药;

“还上报节度使府,在岭南广施防瘴之策;

“足以确保今后赴任的我辈官员,人身无虞。”

被李商隐这么一提醒,温庭筠马上想起,上上个月的邸报上,确有提到王弘业因功,额外兼任两州刺史之事。

杨收追问道:

“圣上为何要保全臣等?是为集中力量扶持李党,制衡宦官?”

“不止如此。”

李商隐分析道:

“自古宦官弄权,未有善终者。

“汉末十常侍、我朝王守澄,一时权倾朝野,终不免身首异处。

“今上英明神武,岂能久为仇士良所制?

“待其势败之日,试问杨弟,朝堂格局又将如何?”

杨收喃喃道:

“权阉伏诛,牛党又远在江湖……朝中岂非尽归李党所有?”

温庭筠眸光一闪,会意道:

“义山此言,莫非暗示圣上之所以将我等外放,是为日后制衡李党预作筹谋?”

杨收双手紧握膝头,迟疑道:

“可那日奏对时,圣上分明对李相赞誉有加……”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李商隐在官场屡遭挫折,虽然心中已有清晰判断,但说话时仍带着几分不自信:

“李相毕竟年事已高,而圣上正值壮年,来日方长……”

温庭筠爽朗地接话:

“义山说得在理。圣上用人之道,向来是既重用又防范,这两者本就不矛盾。”

说着,他大笑着用力拍了拍李商隐的肩膀:

“不管怎样,听你这么一说,咱们回长安总算有个盼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温兄,这些都只是猜测……”

“明白明白!”

温庭筠笑着打断他:

“来来来,鱼都要凉了,吃饭要紧。”

话音未落,他已麻利地将鱼头夹进李商隐碗里,自己则举着筷子在鱼腹处翻搅。

杨收则保持风度,不紧不慢地夹走鱼尾。

李商隐可顾不上虚礼。

多年漂泊生涯,让他早把体面二字抛在脑后——

何况面对的是知交好友。

转眼间,李商隐、温庭筠两双筷子,便在酒瓶上方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谁料杨收表面斯文,却是个深藏不露的老饕。

左手取酒,以窄袖做遮掩;

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卷走了鱼腹最肥美的部分。

片刻后,反应迟迟的李、温二人大惊。

当即以诗为器,出口成刀,将杨收骂得连连拱手告罪。

正当听他们吃得兴起时,三楼突然探出个幕僚的脑袋:

“杨参军,家主请您上楼陪席,鱼肉管够。”

杨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淡淡道:

“多谢郑刺史美意,下官已经酒足饭饱,恕难从命。”

那幕僚快步下楼,凑到杨收耳边低语:

“您身为雷州长史,往后少不得要与邻州往来……

“家主正要在两位刺史面前举荐您,这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啊!”

杨收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决心辞官,确实该当面对郑斯仁说明。

“二位稍候,我去去就回。”

“记得带几盘好菜下来!”

“没鱼的话,带壶酒也行!”

杨收无奈摇头,跟着这个叫邓琥的幕僚,往楼上走去。

朱漆雕花的门扉方启,便见一袭粉衫的男子快步迎上前来,攥住杨收的手腕就往席间引:

“望归兄,李叔,你们快看啊!”

郑斯仁笑靥如花,抬手在杨收身前虚划一圈,活似在展示珍玩般得意道:

“这般品貌,可称得上当世潘安?”

杨收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钳制,向前踱了三步,朝席间众人端正行礼:

“在下杨收,越国公之后,会昌元年进士及第,现忝居雷州长史一职。”

言罢,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众人。

只见一张乌木圆桌,桌腿因年岁久远已显黝黑;

桌面铺着崭新的粉色丝绸桌布,显得格外扎眼。

边上围坐着八人。

其中六人皆是如他这般,被贬出京的佐官。

左首坐着位老者,头戴深蓝色幞头,雪白的胡须垂至胸前,面貌十分慈祥。

右首则是个未及不惑之年的文士,一袭灰色深衣衬着素色儒巾,手中折扇轻摇,举止间尽显风雅。

酒席后方另设一座方形高台。

高台四面铺着织锦毛毯,围着绘有山水纹样的屏风。

其后似有四人侍立,却因遮挡而辨不清身份。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名叫李珏的老者,眼睛看着杨收,话却是对郑斯仁说的:

“恭喜贤侄,喜得一良助。”

中年文士则展开扇面,笑问道:

“尔父为谁?”

杨收不知他何出此问,诚实作答:

“家父濠州参军杨遗直。”

孔望归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嗯。”

寒门啊。

“良助有什么好恭喜的?”

郑斯仁不顾杨收反对,强行挽着他的胳膊道:

“良配才叫圆满。”

“郑刺史,请恕下官——”

“打住,我不过虚长你几岁,何必如此生分?”

郑斯仁温言劝道:

“今日既是私宴,唤我阿仁便好。”

杨收刚要推辞,郑斯仁已不容分说将他按在席位上,转身朝屏风后击掌道:

“还不快些开演?”

掌声未落,两名侍从已撤去屏风,露出四位身形迥异的俳优。

俳优,即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以滑稽表演为主,融合了音乐、舞蹈等元素。

但见其中二人身高如常,穿着整洁儒衫;

另外两人却是侏儒之躯,一个手持木锄,一个腰别镰刀;

衣衫褴褛,脸上涂着锅灰,活脱脱贫苦农夫样。

“这世道啊,真是没法活了。”

胸前挂着“李大”名牌的侏儒,一边抠着脚缝里的泥垢,一边唉声叹气道:

“那些高门大户顿顿珍馐美味,占着良田千顷,咱们却连口糙米饭都吃不上。”

“可不是嘛!”

挂着“李小”名牌的同伴撇着嘴接话:

“他们整日里啥正事不干,就琢磨着怎么盘剥咱们这些苦命人。”

正说话间,衣着光鲜、扮演世家子弟的“孔光”与“李明”登场了。

“二位此言差矣。”

孔光温声道:

“我世家子弟自幼习圣贤书,深知‘民为邦本’之理。

“这些年来,若非我们开仓放粮、减免租赋,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李大突然梗着脖子喊道:

“说得好听!你们分明是把我们当韭菜割!一年一茬,永远翻不了身!”

李明优雅地掸了掸衣袖:

“韭菜?你们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若非我们世家庇护,你们连当韭菜的资格都没有。

“野草任人践踏,野狗食不果腹,而韭菜——”

李明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好歹能得人浇灌,只要有用,就能一直长下去。”

“说得好。”

台下,孔望归扔出两块银铤,砸在饰演李明的俳优脑袋上。

后者表情吃痛,脸上却努力挤出感激的笑容,连连鞠了六个躬,才重新投入到戏里。

孔望归轻摇折扇,扇面上“仁义礼智信”五字时隐时现,对郑斯仁道:

“贤弟明鉴,我辈与黎民百姓,实乃唇齿相依。

“他们勤耕于野,我等护国于朝。

“正合圣人‘各安其分’之道。”

对席的李珏轻抚银须,和蔼接道:

“昔年齐景公问政,夫子答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若圣人复生,见如今世道沉浮,怕是要再添一句‘士士,民民’了。”

孔望归折扇“啪”地一收,朗声笑道:

“李公此论,在我面前说说便罢。

“若是让族中那些老古板听了,怕是会误会您,妄言圣人大义。”

“自然。令尊孔敏行在世时,老夫便知贵族为人严谨,不苟言笑。”

李珏转过头,捋须笑道:

“倒是郑贤侄令人刮目。

“不仅荥阳家事处置得当,连这俳优之道都如此精通,后生可畏啊。”

郑斯仁今日特意敷了铅粉,眉心一点朱砂格外醒目。

“李叔这话,莫不是要将‘工于心计’,四字刻在侄儿额上?”

忽又正色道:

“不比望归兄与李叔出身嫡系,侄儿阿娘不过是个暖床婢女。

“若非处处筹谋,今日岂能与众君子同席?”

佯装看戏的年轻佐官们,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就连向来沉稳的杨收,也不由多看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一眼。

李珏干笑两声,举起酒杯:

“老夫失言,给贤侄赔个不是。”

孔望归适时转移话题:

“愚兄一直不解,贤弟居高位,为何对俳优这等贱业如此上心?莫非当中另有用意?”

郑斯仁执壶为杨收斟酒,掩去眸中神色,浅笑道:

“不过闲来无事,养着解闷罢了,没别的用意。”

酒液倾注,在杯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孔望归不信,却也不好多问。

他的三名佐官见席间气氛凝滞,当即高声喝彩,要台上侏儒即兴表演。

那俩侏儒倒也伶俐,立时伏地学起狗吠羊叫,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将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生而为人,却被当作牲畜般取乐;

杨收只觉胸中郁气难平,膝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收弟。”

郑斯仁不动声色地按住杨收的手背,转而对众人笑道:

“诸位,本官与二位刺史尚有要事相商。不如移步他处,继续畅饮?”

杨收终究没能找到机会当面请辞,只得沉着脸,随众人退出三楼。

待房门紧闭,李珏刚要开口,郑斯仁便抢先道:

“孔刺史,你的事似乎更要紧,你先说。”

孔望归并不推辞,反手将折扇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此番赴任,我决意褫夺黄巢的状元功名,还望二位鼎力相助。”

李珏当即摇头,长须掩去了他的笑意:

“此举恐无先例可循。”

“五姓七望渊源流长,可追溯至秦汉魏晋,彼时可曾有科举之制?”

孔望归冷笑道:

“既然隋唐能创立新制,今人为何不能另立新规?”

郑斯仁故作疑惑:

“不知孔兄此举,背后有何用意?”

“自开科取士以来,山东所出状元,无不出自孔、崔、孙等世家大族——单我孔家一姓,便占去半数以上。”

孔望归面露悲痛,长叹一声:

“绵延数百年的文脉传承,竟被黄巢这等庶族草民,拦腰截断……实乃大凶之兆!”

郑斯仁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未置一词。

李珏沉吟良久,缓缓道:

“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孔刺史打算如何操办?”

“简单,只需证明其才学,不配状元之名即可。”

只见孔望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上面赫然盖着吏部王尚书、礼部崔侍郎、鸿胪寺孔少卿三方官印。

李珏皱眉问道:

“莫非是要重开科考?”

重考不仅麻烦,还会招惹牛党、与其他支持科举制度的官员。

“不必大费周章。”

孔望归轻蔑笑道:

“仅需在某一方面,证明黄巢才疏学浅,足以褫夺其功名。”

毕竟,他所需要的,不过是个发难的由头。

“诗赋!”

孔望归斩钉截铁道:

“随行佐官中,李商隐诗才独步当世,温庭筠的词藻艳绝天下;

“就连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哪个不是满腹经纶?

“反观黄巢——不过是个依靠《石灰吟》《会昌杂诗》,谄媚上位的小人。”

孔望归冷笑道:

“待我拆穿这个盐贩子的真面目……且看他如何在岭南之地,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