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与温庭筠对视一眼,试探问道:
“不知杨弟何意?”
杨收欲言又止。本文搜:33看书网 免费阅读
年前,李炎以“咏雪”名义,将他召去御前吟诗奏对;
话里话外,多有暗示他沟通年轻士子,团结在李党麾下之意。
杨收先以“朝中不存在李党”的话术推拒;
后又借黄巢《会昌杂诗》明志,委婉表示自己不愿牵涉党争,只想安安静静当清流。
李炎很是失望地将他挥退。
之后没过两天,杨收便收到了吏部的调令,将他从翰林院外放地方,需重新参加关试。
考场上,杨收遇到了包括温庭筠在内,不下三十名青年官员;
皆因不愿依附李党,而被排挤出京。
杨收表面上缄默不语,内心自责道:
‘若当日应允了圣上,或许就不会牵连这么多同僚……’
“噔——”
见杨收神色黯然,五大三粗的温庭筠一把夺过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若还当我和义山是知己,就痛快说出来!这般吞吞吐吐,叫人猜得心烦。”
见李商隐也点头表示赞同,杨收终是长叹一声,将自己推测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不对吧。”
温庭筠皱眉道:
“你我参加关试时,李兄可没出现。”
李商隐回答:
“我是临时来的长安……圣上也未必记得我。”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温兄,杨弟,你们说是否有可能,圣上是为了保护尔等,才决意外放?”
杨收与温庭筠不敢苟同。
哪有把人贬谪到瘴蛮之地保护的?
分明是要人命。
李商隐摇头,解释道:
“今时不同往日。
“听闻琼州刺史王弘业,与今科状元郎黄巢,以古医术为原本,研制出治疟良药;
“还上报节度使府,在岭南广施防瘴之策;
“足以确保今后赴任的我辈官员,人身无虞。”
被李商隐这么一提醒,温庭筠马上想起,上上个月的邸报上,确有提到王弘业因功,额外兼任两州刺史之事。
杨收追问道:
“圣上为何要保全臣等?是为集中力量扶持李党,制衡宦官?”
“不止如此。”
李商隐分析道:
“自古宦官弄权,未有善终者。
“汉末十常侍、我朝王守澄,一时权倾朝野,终不免身首异处。
“今上英明神武,岂能久为仇士良所制?
“待其势败之日,试问杨弟,朝堂格局又将如何?”
杨收喃喃道:
“权阉伏诛,牛党又远在江湖……朝中岂非尽归李党所有?”
温庭筠眸光一闪,会意道:
“义山此言,莫非暗示圣上之所以将我等外放,是为日后制衡李党预作筹谋?”
杨收双手紧握膝头,迟疑道:
“可那日奏对时,圣上分明对李相赞誉有加……”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李商隐在官场屡遭挫折,虽然心中已有清晰判断,但说话时仍带着几分不自信:
“李相毕竟年事已高,而圣上正值壮年,来日方长……”
温庭筠爽朗地接话:
“义山说得在理。圣上用人之道,向来是既重用又防范,这两者本就不矛盾。”
说着,他大笑着用力拍了拍李商隐的肩膀:
“不管怎样,听你这么一说,咱们回长安总算有个盼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温兄,这些都只是猜测……”
“明白明白!”
温庭筠笑着打断他:
“来来来,鱼都要凉了,吃饭要紧。”
话音未落,他已麻利地将鱼头夹进李商隐碗里,自己则举着筷子在鱼腹处翻搅。
杨收则保持风度,不紧不慢地夹走鱼尾。
李商隐可顾不上虚礼。
多年漂泊生涯,让他早把体面二字抛在脑后——
何况面对的是知交好友。
转眼间,李商隐、温庭筠两双筷子,便在酒瓶上方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谁料杨收表面斯文,却是个深藏不露的老饕。
左手取酒,以窄袖做遮掩;
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卷走了鱼腹最肥美的部分。
片刻后,反应迟迟的李、温二人大惊。
当即以诗为器,出口成刀,将杨收骂得连连拱手告罪。
正当听他们吃得兴起时,三楼突然探出个幕僚的脑袋:
“杨参军,家主请您上楼陪席,鱼肉管够。”
杨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淡淡道:
“多谢郑刺史美意,下官已经酒足饭饱,恕难从命。”
那幕僚快步下楼,凑到杨收耳边低语:
“您身为雷州长史,往后少不得要与邻州往来……
“家主正要在两位刺史面前举荐您,这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啊!”
杨收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决心辞官,确实该当面对郑斯仁说明。
“二位稍候,我去去就回。”
“记得带几盘好菜下来!”
“没鱼的话,带壶酒也行!”
杨收无奈摇头,跟着这个叫邓琥的幕僚,往楼上走去。
朱漆雕花的门扉方启,便见一袭粉衫的男子快步迎上前来,攥住杨收的手腕就往席间引:
“望归兄,李叔,你们快看啊!”
郑斯仁笑靥如花,抬手在杨收身前虚划一圈,活似在展示珍玩般得意道:
“这般品貌,可称得上当世潘安?”
杨收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钳制,向前踱了三步,朝席间众人端正行礼:
“在下杨收,越国公之后,会昌元年进士及第,现忝居雷州长史一职。”
言罢,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众人。
只见一张乌木圆桌,桌腿因年岁久远已显黝黑;
桌面铺着崭新的粉色丝绸桌布,显得格外扎眼。
边上围坐着八人。
其中六人皆是如他这般,被贬出京的佐官。
左首坐着位老者,头戴深蓝色幞头,雪白的胡须垂至胸前,面貌十分慈祥。
右首则是个未及不惑之年的文士,一袭灰色深衣衬着素色儒巾,手中折扇轻摇,举止间尽显风雅。
酒席后方另设一座方形高台。
高台四面铺着织锦毛毯,围着绘有山水纹样的屏风。
其后似有四人侍立,却因遮挡而辨不清身份。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名叫李珏的老者,眼睛看着杨收,话却是对郑斯仁说的:
“恭喜贤侄,喜得一良助。”
中年文士则展开扇面,笑问道:
“尔父为谁?”
杨收不知他何出此问,诚实作答:
“家父濠州参军杨遗直。”
孔望归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嗯。”
寒门啊。
“良助有什么好恭喜的?”
郑斯仁不顾杨收反对,强行挽着他的胳膊道:
“良配才叫圆满。”
“郑刺史,请恕下官——”
“打住,我不过虚长你几岁,何必如此生分?”
郑斯仁温言劝道:
“今日既是私宴,唤我阿仁便好。”
杨收刚要推辞,郑斯仁已不容分说将他按在席位上,转身朝屏风后击掌道:
“还不快些开演?”
掌声未落,两名侍从已撤去屏风,露出四位身形迥异的俳优。
俳优,即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以滑稽表演为主,融合了音乐、舞蹈等元素。
但见其中二人身高如常,穿着整洁儒衫;
另外两人却是侏儒之躯,一个手持木锄,一个腰别镰刀;
衣衫褴褛,脸上涂着锅灰,活脱脱贫苦农夫样。
“这世道啊,真是没法活了。”
胸前挂着“李大”名牌的侏儒,一边抠着脚缝里的泥垢,一边唉声叹气道:
“那些高门大户顿顿珍馐美味,占着良田千顷,咱们却连口糙米饭都吃不上。”
“可不是嘛!”
挂着“李小”名牌的同伴撇着嘴接话:
“他们整日里啥正事不干,就琢磨着怎么盘剥咱们这些苦命人。”
正说话间,衣着光鲜、扮演世家子弟的“孔光”与“李明”登场了。
“二位此言差矣。”
孔光温声道:
“我世家子弟自幼习圣贤书,深知‘民为邦本’之理。
“这些年来,若非我们开仓放粮、减免租赋,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李大突然梗着脖子喊道:
“说得好听!你们分明是把我们当韭菜割!一年一茬,永远翻不了身!”
李明优雅地掸了掸衣袖:
“韭菜?你们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若非我们世家庇护,你们连当韭菜的资格都没有。
“野草任人践踏,野狗食不果腹,而韭菜——”
李明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好歹能得人浇灌,只要有用,就能一直长下去。”
“说得好。”
台下,孔望归扔出两块银铤,砸在饰演李明的俳优脑袋上。
后者表情吃痛,脸上却努力挤出感激的笑容,连连鞠了六个躬,才重新投入到戏里。
孔望归轻摇折扇,扇面上“仁义礼智信”五字时隐时现,对郑斯仁道:
“贤弟明鉴,我辈与黎民百姓,实乃唇齿相依。
“他们勤耕于野,我等护国于朝。
“正合圣人‘各安其分’之道。”
对席的李珏轻抚银须,和蔼接道:
“昔年齐景公问政,夫子答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若圣人复生,见如今世道沉浮,怕是要再添一句‘士士,民民’了。”
孔望归折扇“啪”地一收,朗声笑道:
“李公此论,在我面前说说便罢。
“若是让族中那些老古板听了,怕是会误会您,妄言圣人大义。”
“自然。令尊孔敏行在世时,老夫便知贵族为人严谨,不苟言笑。”
李珏转过头,捋须笑道:
“倒是郑贤侄令人刮目。
“不仅荥阳家事处置得当,连这俳优之道都如此精通,后生可畏啊。”
郑斯仁今日特意敷了铅粉,眉心一点朱砂格外醒目。
“李叔这话,莫不是要将‘工于心计’,四字刻在侄儿额上?”
忽又正色道:
“不比望归兄与李叔出身嫡系,侄儿阿娘不过是个暖床婢女。
“若非处处筹谋,今日岂能与众君子同席?”
佯装看戏的年轻佐官们,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就连向来沉稳的杨收,也不由多看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一眼。
李珏干笑两声,举起酒杯:
“老夫失言,给贤侄赔个不是。”
孔望归适时转移话题:
“愚兄一直不解,贤弟居高位,为何对俳优这等贱业如此上心?莫非当中另有用意?”
郑斯仁执壶为杨收斟酒,掩去眸中神色,浅笑道:
“不过闲来无事,养着解闷罢了,没别的用意。”
酒液倾注,在杯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孔望归不信,却也不好多问。
他的三名佐官见席间气氛凝滞,当即高声喝彩,要台上侏儒即兴表演。
那俩侏儒倒也伶俐,立时伏地学起狗吠羊叫,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将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生而为人,却被当作牲畜般取乐;
杨收只觉胸中郁气难平,膝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收弟。”
郑斯仁不动声色地按住杨收的手背,转而对众人笑道:
“诸位,本官与二位刺史尚有要事相商。不如移步他处,继续畅饮?”
杨收终究没能找到机会当面请辞,只得沉着脸,随众人退出三楼。
待房门紧闭,李珏刚要开口,郑斯仁便抢先道:
“孔刺史,你的事似乎更要紧,你先说。”
孔望归并不推辞,反手将折扇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此番赴任,我决意褫夺黄巢的状元功名,还望二位鼎力相助。”
李珏当即摇头,长须掩去了他的笑意:
“此举恐无先例可循。”
“五姓七望渊源流长,可追溯至秦汉魏晋,彼时可曾有科举之制?”
孔望归冷笑道:
“既然隋唐能创立新制,今人为何不能另立新规?”
郑斯仁故作疑惑:
“不知孔兄此举,背后有何用意?”
“自开科取士以来,山东所出状元,无不出自孔、崔、孙等世家大族——单我孔家一姓,便占去半数以上。”
孔望归面露悲痛,长叹一声:
“绵延数百年的文脉传承,竟被黄巢这等庶族草民,拦腰截断……实乃大凶之兆!”
郑斯仁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未置一词。
李珏沉吟良久,缓缓道:
“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孔刺史打算如何操办?”
“简单,只需证明其才学,不配状元之名即可。”
只见孔望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上面赫然盖着吏部王尚书、礼部崔侍郎、鸿胪寺孔少卿三方官印。
李珏皱眉问道:
“莫非是要重开科考?”
重考不仅麻烦,还会招惹牛党、与其他支持科举制度的官员。
“不必大费周章。”
孔望归轻蔑笑道:
“仅需在某一方面,证明黄巢才疏学浅,足以褫夺其功名。”
毕竟,他所需要的,不过是个发难的由头。
“诗赋!”
孔望归斩钉截铁道:
“随行佐官中,李商隐诗才独步当世,温庭筠的词藻艳绝天下;
“就连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哪个不是满腹经纶?
“反观黄巢——不过是个依靠《石灰吟》《会昌杂诗》,谄媚上位的小人。”
孔望归冷笑道:
“待我拆穿这个盐贩子的真面目……且看他如何在岭南之地,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