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平淡无奇,黑鸦觉得无聊,去地府找慕白去了,空留柳心悦对着一个宋云鹤,浑身不自在。宋云鹤成亲之后也依旧不耽误学医,每日按时来跟柳心悦请安,连成亲后第二日也不例外。
柳心悦根本不敢想那日她是怎么过来的,睁眼见宋云鹤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看着自己轻轻道:“师父,早安。”
她迷迷糊糊回了个:“早啊……”
趴下去又眯了一会儿,这才猛然惊醒,院中酒坛四处都是,罪证齐全,她原先那个胡诌的“不喝酒”的禁忌真假已经不言而喻。脑中先暗暗怪了一道黑鸦居然不帮她隐瞒,又飞快地想该如何糊弄过去,却见他一个字不提,只默默收了酒坛,颇为遗憾叹了声:“师父下次喝酒叫上我啊。”
哦,她忘了,她如今并不是柳心悦,而是他敬重的师父,所以她担忧的挤兑并不会落在她身上来。
再后来,宋云鹤无事拉她喝上两杯,她也无法再拒绝。只能期待着自己不会醉倒,还好他是成亲了的人,不会与她像许久以前一般,彻夜把酒言欢。
宋云鹤说要学辨识草药,她便开始带他上山采药,他学的很快,她教过的他几乎一遍就能学会。可再过两三日便又来问同一个问题。她此时方觉得,宋云鹤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可就是记性差了些。
他夜里回苏府的时候,她便在琢磨怎么让他在她离开之后独自一人医治乡里乡亲不至于出岔子。思索了许久,最后决定给他写一本详解草药的医书,免得日后他又忘了。她这个人又不喜欢琴棋书画,描画草药实在太过勉强,便在上山与他边学习边采药时带回些草药,晒干了黏在书中,旁边写满了批注。
因她白日里常常思索夜里这些该如何着笔,渐渐将看病的事情也转交了一部分到了宋云鹤手上,几个月过去,宋云鹤已经坐在了问诊的地方,而她成了抓药小弟。发觉这个变化的时候,柳心悦莫名笑了笑,有欣慰,也有自嘲。
她家世代医学,宋云鹤短短不到半年便学了个干净。再等她将草药详解编写完成,她这个师父便也功成身退,也刚刚好到了与慕白约定的时期。
临近分离,柳心悦在教宋云鹤时也越来越少与他闲谈。她心中着实沉重,是以即便宋云鹤再怎么想要缓和气氛,她也高兴不起来。或许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也惹恼了他,宋云鹤近来看诊时,常常出错。她一心急,便教训他。
此时不比她还是柳心悦时,宋云鹤从不与她顶撞,只默然受着,等她骂完了,再听她吩咐。
柳心悦在医馆里,心情越发糟糕,找了个人少的时候走到大街上溜达去了。
黑鸦说去找慕白,一去就是几个月,夜里是她一个人对着医书,白日里又是她对着宋云鹤,不时看着苏小茗来送饭,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那日苏小茗说要验验他的医术学得如何,便让宋云鹤把了把脉,宋云鹤半晌未说话。她探了手指过去,滑利如走珠,喜脉。
即便心中一片荒凉,也扯了个笑,故作严肃调笑宋云鹤:“怎么,要当爹了,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宋云鹤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不明白那目光中的微怒是什么意思。
旋即反应过来,他向来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事情,即便她是他师父,也不可插手。
不过……有妻有子,医术有成,也算人生圆满了,所以她其实早两天离开,也没什么的吧——她写的那本草药详解两三日前便完工了,这几日待在这里也越发不自在。
虽然黑鸦未曾来找她,但是他说过,因为这个指环,他能感应到她的存在,所以即便她偷偷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散心,或者回到河古镇的柳氏医馆瞅瞅,只要不做什么有违天理之事,应当……也是无大碍的吧。
果然身体反映的是心里最诚实的想法,脚步一停下,擡头便看到了驿站二字。
来都来了,也便坦然走了进去。她甫一进去,驿夫立刻关切地凑了过来问道:“慕大夫这是要离开了么?”
“对啊,待了很久了,也该走了。而且,云鹤给你们看病不也看得挺好的么?”柳心悦笑了笑,随口问道,“能帮我找匹马么,耐折腾的那种。”
“哈哈,慕大夫您放心,我这儿的马都是好马,跑个万儿八千里绝没有问题。”驿夫信誓旦旦,又扯到了别处,“别说,宋先生这才当了多久大夫,外面的人都知道他了。就今儿个早晨,有个穿着贵气的公子来问我,宋大夫在何处,连宋大夫长相清秀都知道。琢磨着,那些权贵公子常常喜欢去乡野间找神医,这位公子怕也是这番来由。慕大夫,您放心,即便您走了,我们这儿有宋大夫看着,也不会出问题。”
柳心悦回了个笑:“我自是相信他的,那人后来去哪儿了?”
“应当是去找宋大夫去了吧,今日你们医馆,没瞧见这么个公子么?”
“没有,可能是先去找住处了吧。”柳心悦回道,忽然猛拍脑门,“哎哟,我还煎着药!”
驿夫哈哈大笑:“慕大夫赶紧回去看药吧,您要的马我替您留着。”
“多谢!”柳心悦早已连忙离开,闻言只摆了摆手回道。
从驿站奔回医馆,不过半盏茶时候,医馆门前人流依旧络绎不绝,医馆内宋云鹤坐在诊台前,温和地与病人交待着注意事项,苏小茗近两日也喜欢来帮忙,便在一旁帮他写方子。斜边拐角处李伯家的儿子正从扛着糖葫芦的小贩手中拿过一个串糖葫芦,高高兴兴吃着,然后说着什么。
那小贩看了一眼医馆,吆喝着便离开了。
柳心悦站在医馆前,沉思静默了许久。
慕白这身装束向来在人群中很明显,宋云鹤看诊时不过稍稍扭了扭脖子缓解一下僵硬,便瞧见了她,停了手上的事情,走了出来,问道:“师父去哪儿了?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已有半年了,我想着该离开了,便去驿站瞧了瞧。”柳心悦边回答边朝屋里走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略微敷衍。
宋云鹤在她身后,语气忽然间沉了下来:“师父这么想离开么?明明还未到半年。”
她心下烦闷,对着他又发不起脾气来,叹了口气道:“你也学得差不多了——”
“山上有的草药学完了,那北山上没有的呢?这些,师父您教了么?”宋云鹤打断她的话。
她不大明白,宋云鹤从不是这么在意这些东西的人,那些这里没有的,也不会遇见,即便日后在别处遇见,出城几十里也有别的小镇,也有别的大夫,只找她教,实在没有必要。柳心悦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本就烦乱,此时也不愿深究他如何作想。
“哦!”她忽然摸了摸脑门,有些懊恼道:“别说,北山上还有一味药没教给你,再与我上山一趟吧。”
“不是都已经翻完了么?”宋云鹤疑惑道。北山上每一尺每一寸,在他的要求下,几乎都翻了一遍,就差没有掘地三尺。
她笑了笑:“与我去,你便知道了。”
“现在?”他看了看天色,午时刚过,才未时,日头才稍稍偏了过去。
“既然今日想起,横竖天色还早,不如现在去,很快便能回来。”柳心悦说着便走到后院,动作麻利背起采药的小筐和小锄头,站在医馆门口等他。
到了医馆的病人见她此番都有些不解,怎么这个时候了去采药,宋云鹤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好一个个解释,又花费了半柱香时间。柳心悦在门口等得颇不耐烦,人一来,便快步朝着北山上走去。脸色沉闷严肃,宋云鹤摸不着头绪只能跟在她身后。
仲夏之际,北山上已经开满了杜鹃花,早不是初春时那般寂静,不时都有鸟啼。
不知是不是宋云鹤的幻觉,他总觉得有很轻的脚步声,等他要停下来查看时,又被柳心悦催着赶路,这疑虑一直横亘在心头,消散不去,宋云鹤也不是很舒服,柳心悦说的有些话他便也就没有听进去。
柳心悦一直带着他往上爬,等他回过神来,便停住了不肯动:“这是要去看什么?”这条路通向的是那个悬崖,他清清楚楚。那里除了杂草和几株树以外,什么草药都没有。
柳心悦道:“你知道这边有个悬崖吧?”
“知道。”
“崖边这种时候便会长出石莲来,那东西有清肝利火的功效,少见得很。”柳心悦道。
宋云鹤深表怀疑:“有这种东西?”
柳心悦戳了戳他脑门:“我看的医书多还是你看的医书多啊?我当大夫久还是你当大夫久啊?”
“我看的书也挺多的。”宋云鹤嘀咕着反驳。
“嘿?跟师父顶撞了是吧?”柳心悦痛心疾首。
宋云鹤见状,无奈,只好道:“那便请师父带路。”
柳心悦满意地点了点头,昂首便带着宋云鹤直奔目的地。不出一会儿,便到了悬崖边,她停了下来,忽然转头问他,有些突然:“你是不是还没告诉过我,你那个朋友怎么死的?”
宋云鹤表情滞住,脚步也停在原地,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心悦偏过头去:“想想快离开了,有些心中怀疑总要证实了结果才甘心吧。”
宋云鹤走了过来,垂眸望着崖底,已不是梅雨季节,崖底云雾早已散开,隐约可见崖底的青草与流水。
“我少时得罪了京城权贵,他们来找我报复,可派来的是一些小喽啰,只说要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子。她那时女扮男装,便被他们错认了。所以……”宋云鹤停住了,没有能再说下去。
他记得那次柳心悦进了山一日未归,第二日他便来寻她,找了个遍,最后找到了悬崖边,掉了几株草药,还带着血迹。他往山崖下望了一眼,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便下山沿着北山绕了一个大圈找到了崖底。
曾经的友人尸体已经摔得不成人形,背后还插着一支箭,只那个药篓还能辨认出是她来。
她向来不与人结仇,而且机灵得很,这次把命给搭了进去,看看那背后的箭,做工精致根本不像小山城里的手艺,他便明了,来龙去脉。
柳心悦与他一同望着崖底,那里的风景在她未等到他时,便已在那里徘徊许久,记得清清楚楚。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你都知道啊……”
宋云鹤被她的这副口吻惊愣得回头,眼角余光处一道银光闪过,迅疾的箭就这么朝着他射了过来,他回过神想躲开,却被人牢牢攥住双手。
柳心悦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慕白长相虽与他一般清俊,身量上却还高大几分,正正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急着想拉着她躲开,她却忽然笑了笑,跟着抱住他,轻轻在他耳边道:“别怕,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一支箭刺破了她的衣裳,穿进了她的胸膛,唇角溢出鲜血落在他的肩膀,像极了那柄被他丢下山崖的油纸伞上的图案。
那日的柳心悦背后那支箭,恐怕便是如这般插进的她的胸膛。
“你让开!”宋云鹤怒吼了出来,声音有几分破裂。
那人却是牢牢抓住他的手,生怕他松开一分,只在他耳边重复:“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第二支。
第三支。
第四支。
接二连三,一支接一支,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柳心悦你让开……”听着这些破空的声音,宋云鹤挣扎不开,喉中的怒吼变成了哽咽。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少喝酒,身体健康还不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