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肆意 作品

☆、友人(二)

“我与他,只是好友。”柳心悦笑了笑。

“好友么……”宋云鹤与苏小茗已经离开了屋子,屋子中只剩了他们三人,慕白便现出身形,又坐回原来他坐的位置,四处打量。

柳心悦抱腿坐在角落,低着头,发丝将她的表情全部遮挡住,许久才从头说起她的过往。

她本是河古镇上柳氏医馆的小女儿,家中祖祖辈辈学医,她便也自小学医,若无意外,到了婚嫁年龄,应当是会在当地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年轻人成婚。可是她还未长到能婚嫁的年龄,柳氏医馆旁便搬来了一家人,家中有个模样清秀的小少年。

小少年身有痼疾,夜夜不得眠。她父亲便考她,该如何诊治。她翻遍书籍,这才在夜里焚上檀香,还照着方子配了个定神安眠的药粉,翻墙倒进了他家的水井中。小少年夜里终于能入睡,也发觉了是这一旁医馆的功劳,便在学堂时亲自郑重地感谢了她一番。

彼时她才是那个真正女扮男装去学堂的小“木兰”,被人当成女娃娃调戏也从未放在心上,却遇上深受其害的宋云鹤,得了回救,这感觉确实足够新鲜。

宋云鹤将她拖到一旁,似乎是想开导她一般,说了许多道理,她终于听不下去的时候才戳穿了事实:“我真是个女的,就住你家旁边那家医馆,学堂里多是男娃,我便作男装打扮方便许多。”

宋云鹤发觉一片好意实打实喂了狗,面子上过不去,便再不搭理她,偶尔课堂上夫子提问,还会时不时揭发她上课睡觉。

柳心悦因为儿时总被逼着背药方而不爱读书,并非不读书,加之又聪颖,触类旁通,与宋云鹤在课堂上争论起来却也不落下风,二人从她上课睡觉到底关不关他的事情争到不同人之间的关联是否该有界限,最后上升到生命的意义。

夫子听了目瞪口呆,即便两人中间争论的话语中有许多漏洞,但奈何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魄与学识,深觉后生可畏。

若她真是个不学无术的,或许宋云鹤与她走不到一起,也就不过是她生命中一个过客而已。

宋云鹤不止一次说过,他欣赏她不会过多去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就能跟他交谈起来,这样他很省事。

她咬着根甘蔗,点破他:“你就是懒。”

宋云鹤淡定自若点点她的房间,一片混乱:“原来你属狗的。”

“咳咳……”她实在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也打小被当成男娃娃养,当然也是因为自己懒,便不爱做饭,不爱收拾屋子,最爱看书听戏,再与宋云鹤斗嘴。

而宋云鹤虽说是个男儿身,却又会做饭,屋子也干净,当然看书听戏他也同样爱。就是说话总是留一半,便是柳心悦诟病的“懒得解释”,让她有时候与他闲聊起来异常费劲。

他们二人常常在一起玩闹,等到长到十六七岁,终于有些闲嘴的说他们二人断袖,二人不过对视一眼,一笑而过:“这世上瞎子仍旧是多的。”

柳心悦将头埋进了手臂中,闷声道:“我开窍开得晚,与他形影不离几年仍旧只当作好友相待,有姑娘偷偷瞅他,他不过弯弯唇,我便笑他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自豪。他气急败坏,还会与我当街对骂起来。那段日子也的确是无忧无虑的时候。我最开心的时候。只有我和他的时候。”

她浑身上下弥漫着遗憾与绝望,慕白本以为,她应该是个清澈的灵魂,毕竟从他第一眼看过去,她通透到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任何怨念,与平常的孤魂野鬼很是不同。

他继续听她说过往,闲来四下环视,倒是发觉许多有趣的东西。

他们去过很多场花灯会,十三岁到十七岁,四年间的花灯会一直是他们二人去猜完所有的灯谜,然后百无聊赖看着河边祈愿的人,又开始高谈阔论。

当然一般是柳心悦无聊起的头:“你说这世上有人真受到神明眷顾了么?”

宋云鹤:“坊间一般有这传闻,大约多是有癔症之人虚构,求神拜佛便能祈求大富大贵,那对于那些辛苦劳作的人又何来公平?”

“有道理,所以他们放个河灯是为何?只为了自我安慰?”柳心悦撇嘴摇摇头。

“也有可能如我们这般,想打发时间。”

“哈……好想做些什么,你看那些戏本子写的多好看,为什么我们这么庸庸碌碌?”

“是挺无趣的……”宋云鹤瞅着河水中各种各样的河灯,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过两日你生辰,想怎么过?而且我记得你两年前便行了及笄礼,为何还未换回女装?”

“行完礼后还能再换回来啊。”

“换女装吧,断袖之言,我很困扰。”宋云鹤微笑道。

黑鸦轻轻笑了笑:“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去找个红颜知己,这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傻。”目光正落在角落那三罐棋子上的慕白道。

“我也觉得挺傻的。后来我时时想,若我像戏本里的小姐们那般害羞一回,也许我与他,便与现在不同。最不济或许连朋友也做不上,但怎么也总有一半机会,是可以成就我现在的愿景。”柳心悦叹了口气,自嘲般笑道,“那时的我哪里会想到这么多,无可救药得很。后来他还问过我,可有想过未来相公是何模样。我答他,绝不是他那般文弱秀气的,一定要高大健壮,可以让我安心,还要好看,要心善,像他一般心黑的绝对不要。他那人,儿时受了些委屈,便一向自尊心强了些,听到贬低绝不可能如他表面一样云淡风轻。很是记仇。”

后来等他找到了他的良人,她知道了她心里那点酸楚究竟缘何而起,才无可自抑地后悔。

他再也不收敛话语中的机锋。

若说以前他有一点顾及她是个女子,到了后来,他毫无怜惜。以前总是克制几分,留有余地,后来却是哪里是她的命门,他便往哪里扎刀。她自然不是个任人编排的,反击时也常常口不择言。

两人就这样硝烟弥漫了一段时日,到了他的生辰,还是她先低头,拿着给他做的油纸伞作生辰礼物。她那时不爱诗词歌赋,不爱琴棋书画,就喜欢琢磨些小东西自己做着打发时日,是以送他那柄毫无点缀的油纸伞时,他也不过皱了皱眉头,嫌了一句太素。而后她便又想往上添点颜色,却不慎打翻了颜料,再拿到他面前时的局促模样终于让他笑了起来。

哪怕是笑话她,终归是让他笑了。

既然她诚心求和,他也不再拒绝。那晚他们偷拿了两壶酒坐在庭院的树下对饮,夏末的蝉鸣声甚是恼人,偶尔刮起的微风才能让脑子稍稍清醒一些。

“第一次喝酒就喝这么多,你把我灌醉想做什么?”她摇头晃脑,口无遮拦。

“我又不是第一次喝。呵呵呵,那你少喝些,我跟你说件好事情……”他脸上挂不住的高兴,凑近她耳旁,轻轻道,“我有心上人了。”

“我听到那几个字,呆住了,许久都反应不过来。后来他又在我耳旁说,她很美,不光美,而且聪明,十七岁便一人出来经商,他很欣赏。他们都很喜欢对方,性子也好,样貌也罢,几乎都让对方很满意。”

“是苏小茗。”慕白又瞧见了一个形状奇特的小泥塑,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会儿。

“是。我虽然跟云鹤到了这里,却一直将苏小茗当成我的克星,少有与她见面。我始终觉得,她不出现,我与云鹤似乎就一直到老了,也未曾想过其他可能;但是她出现了,那时我才发觉那条我以为是我们两个人的路,只剩了我一个人。”

“为何?其实也未必非得二者选其一。”这次是黑鸦,略惊讶,挑眉道。

她轻轻笑了笑,似乎在笑他傻,却未答他。

他们两个是那样相似才能靠近,都想要找寻一段干净纯粹的感情,容不得任何人插足的感情。

那日宋云鹤一反常态,也与她将他幼年时与纨绔的事情给说了出来,他曾经很执着这件事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朋友、亲人、心上人,一个都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说完回头看着她,觉得好笑:“你又哭什么,我这个经历过的人都不难过了。”

他不知道她哭的是她错过的爱情,其次才是同情他难堪的过往。

因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算得上青梅竹马,互相看着对方从少年少女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男子和亭亭玉立的女子,她太了解他,既然已经有了一个苏小茗,便再也不会有一个柳心悦。

也许是她做戏做得太好,嘴边天天挂着那个以后要找的与他完全不同的相公,劳心劳力地为他担心成婚的事情。与他说,被赶了出来,要与他一同前来北城开医馆,也因为一直扮着男装让他信了。

她的确懂了心中难言的痛楚,日日经受折磨,却也明白,即便再痛,也不可以让他发觉。他们之间,从苏小茗出现开始,便只有一个可能。

“我与他不相见,难过的会是我,我与他没有走到最后,后悔莫及的仍旧是我。他不过将我当成一个无话不谈的友人罢了。”

他在山崖上的哭泣,也不过是悲伤于好友的逝去。